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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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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菀青只是告訴孟以安老太太住院,孟明瑋的事並沒有多說。孟以安聽說孟明瑋差點要跳樓,也是嚇了一跳。 幾天前孟以安問助理項目的後續跟進情況,助理說沒進展。她就奇怪了,錢都給過去了,怎麼會沒進展,當時說好立刻到位好讓孩子們能九月開學的,現在馬上就要開學了。她親自打電話給那邊貧困縣當時接待他們的負責人,負責人說款項沒到,學校的翻修也沒辦法開展,孩子們按時開學是不大可能。 孟以安心裡就有些奇怪。 「你再去跟咱們的財務確認一下,流程哪裡出了問題,然後去跟曉文基金那邊對接的人確認一下。」她跟助理說。 她打開電腦裡的檔案,又從辦公桌抽屜裡找出當時項目的資料夾,一眼就看到夾在一疊平整文件中一張皺皺巴巴的紙。那是那天臨走前在吉普車上小女孩給她寫的,因為來不及找出資料表讓她填,孟以安就臨時扯了一張助理記事本上的紙,打算帶回去再整理到電腦上的檔案裡面。上面小女孩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下自己的姓名年齡和家庭住址,還在最下面畫了一隻小熊,寫,「對不起小熊阿姨」。 宋君凡推開辦公室的門進來。「你找我?」 「嗯,」孟以安把資料撂在桌上,招呼他過來坐。「來吧,」她說,「研究一下咱們捐給孩子的錢捐哪兒去了。」 晚上孟菀青陪床。鄭彬問她要吃什麼,孟菀青說不用,孟明瑋送過飯了,給她的紅燒魚和給老太太燉的骨頭湯。鄭彬本可以不必過來,但還是提著水果過來轉了一圈,看孟菀青和老太太不需要什麼東西了,正準備走,又跟陶大磊撞上了。 陶大磊本來也沒想過來。伺候老太太是她們女人的事,他又不會。但他覺得孟菀青一個人陪床,又心裡憋屈,還是彆彆扭扭地過來看一眼,果然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了個飽。 鄭彬倒是沒說什麼,打了個招呼就走了。陶大磊一看到鄭彬就腰背隱隱作痛,閃了腰之後他好長一段時間才好,但總覺著沒好徹底,成天這疼那疼,渾身上下都難受。 他也進去轉了一圈,叫了聲媽,在一旁坐了兩分鐘,看到孟菀青還沒開吃的飯盒,掀開一看是紅燒魚,就嫌棄地蓋上了,自顧自盛了碗骨頭湯喝,喝完抹抹嘴,起身跟孟菀青說,「沒事我回家了。」 走出病房,孟菀青跟在他後面出來,遞給他一個單子。「後天上午,空腹過來。」 「幹什麼?」陶大磊問。 「我給咱們家人買的體檢套餐,每個人都有份。」孟菀青說,「我姐最近狀態也不好,我媽又出這事,我想著,大家都體檢一下,也能放點心。畢竟上了年紀。」 陶大磊甩手推開。「不去。」 孟菀青硬塞給他,「陶大磊你別跟我犯渾啊,」她說,「這是給我姐買的,你就沾沾光,別在那墨蹟。」 「說不去就不去!」陶大磊瞪起眼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麼。」 「我想什麼了?」孟菀青毫不客氣瞪回去,「你不怕丟臉咱倆就在這掰扯掰扯。」 陶大磊看了看周圍偶爾走過去的護士和患者,噤了聲,不情不願地拿了那個單子。 晚上老太太失眠睡不著,孟菀青有一搭沒一搭地陪她說話。說起她給她姐買了體檢,老太太就點頭,「還是你有心。我是真怕明瑋出點什麼事。」 「我姐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孟菀青順著老太太說。 老太太就自顧自地念叨,「你說,歸根結底還是我錯了,是吧?當年我要是沒給她安排結婚,就好了。我要是相信她,讓她選個她自己想嫁的人,就好了吧?」 孟菀青愣了一下,沒再回答。 這晚李衣錦睡在自己的床上,她媽還是睡旁邊支起來的小床,但睡覺前李衣錦趁她媽去洗漱的時候,把小床挪了過來,兩張床挨在了一起。她媽進來的時候愣了一下,也沒問,就睡下了。 屋裡關了燈,但黑暗中兩個人都沒有睡著,隔著兩道門也能聽見李誠智在另一個臥室的鼾聲。120 來的那天,他睡得還挺香,被樓道裡的嘈雜喧嘩弄醒了一小會,以為是電視的背景音,就又睡過去了,等到醒來才看到孟明瑋給他發的微信。老太太住院這幾天,他沒去看過,孟明瑋也沒怎麼跟他說話,但是還會在準備帶給老太太的飯菜時留出一份在冰箱裡給他。 聽著鼾聲,兩個人沉默許久,久到李衣錦都以為她媽可能已經睡著了。不過她媽開口第一句話倒是讓她沒有想到。 「那個女孩,是在高考前跳樓的?」她媽問。 在從醫院回來的路上,李衣錦給她媽講了馮言言的事,也講了她在劇場遇到的「馮言言」。她給她媽看兩個人在散場時拍的合影,捧著一大束花,都笑得很開心。 「嗯。」李衣錦答。「元旦的時候。」 「冬天多冷啊。」孟明瑋歎道,「那麼單薄的女孩子,多冷啊。」 李衣錦知道,她媽從馮言言,想到了李衣錦,也想到了她自己。 「媽,」她問,「如果重新活一次,你還會跟我爸結婚嗎?你後悔嗎?」 這個問題讓她媽再一次沉默了,李衣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到一聲悠長深重的歎息。良久,她媽說,「說不後悔是假的。但如果我後悔了,就沒有你了。那我又怎麼活呢。」 李衣錦翻了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搭在床沿上。 一直以來,她非常抗拒和她媽任何的肢體接觸,當然都源於小時候被打的肌肉記憶。她媽伸手過來,一定不是摸摸她的頭,拍拍她的手,一定是要麼揪著她的衣領讓她滾去寫作業,要麼提著她的耳朵拷問她什麼什麼事情又沒做好。她羡慕陶姝娜和她媽可以手挽手逛街,穿彼此的衣服,看電視的時候在沙發上窩在一起,而她和她媽同一個房間從小住到大,隔著狹窄的床沿默默對望,就像隔著這三十多年的漫長歲月。 她想著她媽坐在窗臺上孤獨無助的時刻,如果意外發生,如果真的沒有一隻手伸過去把她媽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她無法想像。 在父親存在卻缺席的她的人生裡,即使她對她媽有再多的怨念和憤恨,也不敢想像有一天會失去她。 「媽,我不希望你的生活裡只有我。以後,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好不好?」她說。仿佛知道她媽要說什麼一樣,「周到的事咱們放一放,不理他。咱們先管咱們自己家的事。」 「你又想糊弄我。」孟明瑋悶悶地說,但語氣已經緩和下來,「你知道我現在管不了你了,管不了我也得管。」 「現在是我管你。」李衣錦說。「你讓不讓我管?」 孟明瑋沒作聲,但伸出手,輕輕地拉住了李衣錦的手。 第二天早上李衣錦是全家起得最早的人,按部就班地準備了豐盛的早飯,滿滿擺了一桌。 他們家一家三口這樣正式地一同坐在飯桌前的機會並不多。從小到大飯桌上要麼李誠智喝多了發酒瘋或者沒喝多也發瘋,要麼孟明瑋打得李衣錦嗚哇喊叫,很少能安生地吃一頓飯,後來李衣錦不在家的時候,孟明瑋和李誠智本著眼不見心不煩的原則,就幾乎沒有同桌吃過飯了。 李衣錦對她爸的感情沒有對她媽那麼複雜,或許更多的是困惑。困惑于這個她稱為爸爸的人在她的成長過程中一邊全程失蹤一邊又無法忽略。她媽對她說話的語氣讓她恐懼並且痛苦,而她爸對她媽說話的語氣讓她焦慮並且壓抑。恐懼和痛苦是等待第二隻落下來的靴子,挨完打就放心了,疼可以稍後再疼,但焦慮和壓抑是彌漫在空氣中潛滋暗長的慢性毒藥,雖然不致死,但卻讓人漸漸不想活。 她走了,留在這個家裡服毒的就只剩她媽一個人。 李衣錦把勺子放進粥裡,慢慢地攪動著等它變涼。她爸坐在她左手邊,已經吃完了一根油條和一個包子。她媽坐在她對面,面前的碗筷一動都沒動。 「媽,你坐過來。」李衣錦示意她媽坐到她右手邊,她爸對面。 孟明瑋就坐過去。碗筷還是一動沒動。 「爸。」李衣錦清了清嗓子。「我媽有事要跟你說。那天她跟你說過了,你沒聽見。今天我在,我來做個見證。」她看了一眼她媽,「你們倆離婚吧。」 話由李衣錦來說,也並沒有什麼區別。李誠智又夾起了另一個包子,吃得滿嘴流油。 「爸,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李衣錦稍微提高了音量。 李誠智看了孟明瑋一眼,慢條斯理地說,「行,你就作妖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還離婚?房子你媽給的,姑娘是你的,你們一家人合起夥來就想把我掃地出門是吧?我告訴你,做夢。你一個老不死的,離婚能幹什麼?跟你媽那老不死的一起趕緊早點去死,別髒我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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