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她和她的群島 | 上頁 下頁
五四


  「陶哥,」鄭彬就走近一步,試圖跟他握個手,緩和一下氣氛,「咱也好久沒見了,要不找個地方喝一盅,化敵為友?」

  誰跟你化敵為友。

  陶大磊上去就是一拳。

  孟菀青急匆匆地出來,鄭彬站在外面,拿著手機,手足無措地等著她。孟菀青繞到車頭,就看到陶大磊靠坐在地上,端著胳膊,有氣無力地哼哼。

  「怎麼?!」孟菀青又疑又惱。

  陶大磊一拳過去,鄭彬下意識躲開,他不偏不倚懟到車前蓋上,胳膊脫了臼,後背和腰也閃了。

  「……用不用我送你們去醫院?」鄭彬有些尷尬地問。

  「週末不過去吃飯了。」孟菀青在電話裡跟孟明瑋說。

  「媽剛才還說,你怎麼最近不愛過來了,」孟明瑋奇道,「忙什麼呢?」

  「沒忙什麼。」孟菀青說。

  孟明瑋聽從她媽指示,把孟菀青愛吃的鮁魚餡餃子裝了兩飯盒,吃完飯後,溜達著送到她家裡去。孟菀青開門開得猶猶豫豫的,孟明瑋覺得奇怪,一聞,屋裡一股雲南白藥的味兒。

  「怎麼了?誰傷著了上藥呢?」

  孟菀青用嘴角示意了一下。孟明瑋進屋一看,陶大磊仰在臥室床上,也不知道睡著還是醒著。

  「這是怎麼搞的?」孟明瑋忍不住問。

  「閃了腰。」孟菀青說。

  「這身子骨弱的,」孟明瑋說。「上了年紀,不能不當回事了。」

  「可不是嗎。」孟菀青說。

  孟菀青煮了餃子端到餐桌上吃,孟明瑋就在一旁坐著。「我看你臉色不太對啊,」孟明瑋端詳著,「又不是你閃了腰,怎麼這副模樣。」

  孟菀青不言語,又吃了兩個餃子,才囫圇著開口。「我說了,你別笑話我。」

  「我笑話你?」孟明瑋倒笑了,「我什麼時候笑話過你?從來都是你們倆笑話我。笑我老土,笑我古板,我這個當姐的,就沒給你倆帶過一點好樣兒。」

  孟菀青吃不下了,放下筷子,說,「我琢磨著離婚呢,琢磨好久了。」

  孟明瑋一愣。

  「好久是多久?」她問。

  這個問題倒是難住了孟菀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她第一次跟陶大磊提離婚的時候起?一開始的決心並沒有那麼堅定,但陶大磊每一次撕毀那些簽下的字據,每一次哭天抹淚的乞求,似乎都在她的決心上添一塊磚,抹一層水泥,最後把她的心澆築得像鋼筋混凝土那樣冷酷,那樣堅硬,從一堵牆活生生建成了一座長城,什麼都無法讓她回頭了。

  她覺得自己實在太過於無情。陶大磊是她親自爭取來的婚姻伴侶,是她女兒的父親,這段夫妻關係中他同樣是受害者,她卻把他牢牢釘在了被告席上。

  孟明瑋很久沒說話,久到孟菀青起身收拾了餐桌,還以為孟明瑋恍惚了,沒聽見她說的什麼。

  這句話孟明瑋幾個月前問過孟以安。那天她看到了孟以安戶口本上「離異」兩個字,然後困惑但並無責怪地問,一個人到底為什麼會離婚。

  但聽孟以安說了她和邱夏離婚的原因之後,孟明瑋更困惑了,「我也琢磨著離婚呢,琢磨好久了。」她對孟以安說,「可是我說不清楚為什麼。我這麼大歲數想離婚,是不是很丟人?」

  孟以安很奇怪,就問,「難道是姐夫有外遇了?」

  孟明瑋搖頭。「我真盼著他有外遇,」她說,「做夢都盼。他要是有外遇,是不是我就可以提離婚了?」

  「所以,你為什麼要離婚?」孟明瑋問孟菀青。

  孟菀青把洗淨的飯盒放在桌上,疲憊地坐下來,「這事說來話長。」她說。

  「誰家的事兒不長呢。」孟明瑋說。

  換作以前,她們絕對不會想到有一天會就離婚這個話題進行坦誠而深刻的交流,尤其是在人生的進度幾乎過半之後。年輕人們的婚離了一波又離了一波,反倒是她們這些中年人畏手畏腳地活在婚姻裡苟延殘喘。

  「要不,你出去旅旅遊,散散心?」孟以安建議孟明瑋。

  但孟明瑋遲疑了片刻,搖了搖頭。「我沒有散過心。」她說,「結婚這半輩子以來,我從來沒有散過心。我也沒有旅遊過,我手裡沒有錢,只有每個月李誠智給我的買菜錢,和咱媽逢年過節的紅包。」

  「你不是有工資嗎?」孟以安問,「你現在退休了,退休金每個月也有吧?」

  「工資卡長什麼樣我都不記得了。」孟明瑋說,「我從來沒拿在手裡過。」

  孟以安沉默良久。「這樣不行。」她說,「姐,你要有自己的錢。你明天就去把你工資卡拿回來,查查裡面有多少錢,每個月退休金多少錢。聽到沒?」

  孟明瑋沒吭聲。後來工資卡她到底還是沒見著。

  「我有錢的話,是不是就可以離婚了?」她問孟以安。

  「……離不離婚你都得有錢。」孟以安嚴肅道。

  孟明瑋就低下頭不說話了。

  孟以安看著李衣錦和陶姝娜長大,和兩個孩子關係好,便對孟明瑋的教育方式頗有微詞,但又不是自己親生的也不好管。加上李衣錦總跟她抱怨,她也覺得孟明瑋太古板不可理喻。但想到這個大姐勞碌了一輩子,和唯一的女兒無法溝通,又身無分文地想著離婚,心下不免也多了些難過和悲憫。

  邱夏跟肖瑤單方面分手之後,不願意去舞蹈班接球球,孟以安也覺得再見面尷尬,就也想著給球球換一個舞蹈班。沒想到跟負責的老師一說,老師告訴她,肖瑤也辭職了,今天是她最後一節課。

  孟以安來到教室門外,肖瑤正拍拍手,把小朋友們集合到她面前,然後笑著說,「下節課呢,你們會有新的老師來,是一個漂亮的小姐姐哦,希望你們喜歡她。」

  「肖瑤老師,你不來了嗎?」

  「你去哪裡呀?」

  女孩兒們一個個仰著臉蛋看著她。

  「肖瑤老師要回家呀,」肖瑤的臉上仍帶著笑,「你們要是不回家,媽媽會不會想你們?肖瑤老師的媽媽也很想她呀,所以肖瑤老師要回家去陪媽媽啦。」

  等到學生和家長都散了,肖瑤背著包出來,看到孟以安遠遠地站在那裡等她。球球在她旁邊,低著頭專心看手機裡的動畫片。

  肖瑤走過去,臉上的笑容消失後,表情也失了神采。

  「是你跟他說的?」她冷冷地說,「你那天在家長面前故意替我說話,是什麼意思?」

  孟以安一愣,這句話倒問在了她意料之外。「你講點理吧,」她毫不猶豫地反駁,「我怎麼可能知道你的事?虧我還以為你被人誤會,想幫你解圍,我才是冤大頭。邱夏是自己發現的,我什麼都沒跟他說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