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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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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下了樓,「表姐,我捎你吧,我也閑著沒事兒。」廖哲說。「要是你前任把你甩了,我幫你解氣,替你冒充一下新歡,反正我又不是沒幹過。」 李衣錦看了他一眼,他就像開屏的孔雀,立刻擺出像模像樣的架勢來,「再怎麼說我也是氣質修養性格人品都沒的說,追哪個女生基本上沒失過手。只有娜娜嫌棄我。」 陶姝娜倒不是嫌棄他,是眼裡根本就沒看見過他。大學同學四年,她除了記得當時他嚇尿了褲子之外,這個人在她腦子裡就只剩下一張寫著廖哲二字的標簽,被自動歸為「不太需要認識的同學」那一欄,如非必要根本想不起來,對他的一切一無所知。至於廖哲喜不喜歡她,追沒追過她,還惦不惦記她,更是完全不在意了。 「我們家娜娜太厲害了,」陶姝娜坐在姥姥身邊,老太太拍著她的手笑得合不攏嘴,「要是你姥爺還在啊,肯定高興壞了。他年輕的時候啊,最羡慕的就是科學家,結果呢,自己只知道吟詩作對,當個教書先生。幫我管賬,連賬都算不明白。你說咱們娜娜這科學家的腦袋瓜,是隨了誰呢?」 「不知道,反正不隨我。」孟菀青也在一邊笑。 「今天姥姥親自下廚,你想吃什麼,姥姥給你做!」老太太一開心,就要起身去廚房,被陶姝娜按住了,「姥姥,你就老老實實在這坐著,今天大姨不在家,我和我媽做飯給你吃,好不好?」 「你媽哪會做飯?」老太太笑,「她呀,平時來了吃完飯就走,連碗都不揀的。」 「我會!」陶姝娜說,「我跟我姐現在一起住了,我數了剩下的泡面,她泡面的次數絕對比我多,說明我比她會做飯!」 老太太拗不過她,只好被她安頓在沙發上看電視,陶姝娜拉著她媽進了廚房,一眼看到窗臺上水盆裡一條新鮮的鯽魚,「這肯定是大姨買回來的,咱們清蒸了吧?」 其實陶姝娜不怎麼會做飯。從小到大,家裡都是她爸做,她爸對吃飯比較挑剔,不像陶姝娜和她媽怎樣都能湊合。 陶大磊挑剔的胃口自然歸功於婆婆的養育,用婆婆的話來說,家裡就算只剩一粒米,那也是寶貝兒子吃的。孟菀青也佩服她婆婆,家裡條件那麼差,硬是砸鍋賣鐵把兒子供了出來,不僅一表人才,還謀了個鐵飯碗。後來婆婆臥床的那段日子,總是念叨她早逝的老伴,說她沒辜負他,把兒子養育成人了,可惜她老伴抱不到孫子了。 所以孟菀青不想和婆婆計較。婆婆脾氣不好愛罵人,忍了。婆婆嫌棄她做飯不好吃,忍了。婆婆把她的漂亮裙子全扔了,忍了。她偷偷從娘家帶回自己那條紫色白花的裙子,藏在一堆舊秋衣秋褲裡,準備用來剪成給未出世的小孩準備的尿布,於是沒被婆婆發現。 陶姝娜出生之後,婆婆嫌小孩吵得她神經衰弱睡不著覺,大冬天裡把坐著月子的孟菀青和孩子一起從暖和的南屋趕出來,讓她們娘倆去睡沒有暖氣的北屋。屋裡太冷,孩子一直哭鬧,孟菀青又困又睡不著,只好留著燈,迷迷糊糊一邊哄著孩子一邊等值完班的陶大磊回來。 淩晨陶大磊才進家門,看見北屋燈亮著,推門進來,裹挾著一陣冷空氣,孟菀青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懷裡好不容易哭累了的孩子又開始唧唧歪歪。 陶大磊沒待幾分鐘,說了句,「北屋也太冷了!」起身披上衣服就出去了,沒一會從南屋傳來響亮的鼾聲。孟菀青呆坐到天明,孩子在懷裡睡熟,她木然地盯著屋裡燈光隨著天色徐徐大亮而一點一點黯淡下去,直到南屋裡傳來婆婆醒來咳嗽吐痰的聲音,接著是喊她燒洗臉水做早飯的聲音。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終究沒有再說一個字。 冬天過去後的一個下午,婆婆午睡了,孟菀青把孩子哄睡後,拖了盆和小板凳,坐在廁所旁邊洗衣服。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她還有些奇怪,陶大磊剛出門上班,家裡也從沒有客人來。 「誰啊?」孟菀青走到門邊,問了一句。 「我。」 孟菀青聽出來是她媽聲音,一下子就慌了,沒敢開門,毛手毛腳地跑回去,把旁邊一堆還沒洗完的尿布塞進盆裡,盆和板凳拖進廁所,關上廁所門,又把屋裡亂七八糟的小孩東西粗粗收拾了一下,最後還不忘用床頭櫃上唯一的梳妝鏡照了一下自己。不照不知道,這一照讓她徹底泄了氣,毛衣袖子脫了線,露出裡面洗褪色了的秋衣,胸前全是奶漬和孩子留下的口水印,褲腰的鬆緊帶松了,不提就往下掉,褲腳上還沾著兩顆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已經乾涸的米飯粒。她絕望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徒勞無功地伸手抓了兩下亂糟糟的頭髮,帶著必死的心去開了門。 她媽站在門外,臉上倒沒什麼表情,也沒故意打量她,進了門說,「孩子睡著呢?」 「睡著呢。」孟菀青說。 「今天孩子百日,等她醒了,咱們去照相館拍張照吧。」她媽說。 「好。我去換件衣服。」 孟菀青讓她媽坐下,自己進了臥室,從一堆尿布裡翻找出藏起來的那條裙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孩子就在一邊睡得香,她不敢出聲。 出來看到她媽正幫她把晾在陽臺上迎風飛舞的尿布一個個拿下來疊在一邊。「我聽別人說,現在有一種新型的紙尿褲,用完不用洗,直接扔。好像人家外國人都用,就是貴了點。等托人買點回來,咱家孩子也用用。」她媽說。 拍完百日照,陶姝娜就被姥姥抱回了自己家,從那天起到她奶奶病重離世,她都沒再回去過。姥姥說,「不心疼我們孩子的家,不回也罷。」 陶姝娜她爸記恨丈母娘,說奶奶離世都不讓孫女回去看她一眼。孟菀青說,「你媽臨走嘴裡還在念叨她對不起你爸,沒讓他抱上孫子,她連娜娜大名她都沒記住過,我為什麼要讓娜娜回去看她?」 陶大磊就不吱聲了。那時候孟菀青她媽幫她找了個百貨公司的工作,孟菀青嘴甜手快腦子活,月月得銷售冠軍,幹得好賺得多,而陶大磊已經退下來在車站辦公室坐班,掙不了幾個死工資,全家都靠著孟菀青的收入生活,他自然敢怒不敢言。 孟菀青也早已和他無話可說。結婚前,她覺得遇到陶大磊是命運給她的饋贈,等她意識到,當年她媽不讓她跟陶大磊結婚時說的話,句句都真切有理,只是她從來沒有聽進去過,饋贈就變成了詛咒,時時刻刻提醒她自己有多愚蠢可笑。 她媽倒是沒再說過那些話,只是在後來的某一天,孟菀青在娘家帶孩子的時候,像是不經意地收拾東西,從首飾盒裡拿了那副瑪瑙耳墜出來,給了孟菀青。「不是新做了裙子嗎?搭配著戴挺好看。」 陶姝娜的百日照上,孟菀青還是穿著那條紫色白花的裙子,抱著陶姝娜笑靨如花,其實裙子背後的拉鍊都拉不上了,但她才不管那些,照片上仍然要美美的。 「媽,我最近老吃夜宵,都胖了。」陶姝娜一邊做飯一邊跟孟菀青說。「但還是姥姥家的飯好吃。在外面吃飯,就是填填肚子,解不了真的饞。」 「你是有多饞。」孟菀青笑著損了她一句。 「你不也天天回來蹭飯嗎?」陶姝娜笑,「咱娘倆屬貓的,最喜歡魚腥。」 陶大磊海鮮過敏,家裡他掌廚,從來沒有魚蝦。孟菀青雖然不愛做,但是饞,所以三天兩頭回娘家來蹭飯,老太太倒是從來沒忘她們家老二最喜歡吃簡單的清蒸鯽魚。 魚蒸上之後,孟菀青切菜炒菜,陶姝娜在一邊打下手。灶上的火響著,炒菜的香氣熱著,兩個人一時間都沒說話,但陶姝娜心裡的忐忑,也莫名地在氤氳的飯菜香味中消散了。 晚上從姥姥家出來,兩個人打著飽嗝,挽著手慢悠悠地在初春漸暖的街上散步。 「娜娜,」孟菀青悠悠地說,「你就沒有什麼話想問我?」 「當然有啊,」陶姝娜說,「我等你跟我講呢。從小我有什麼事都跟你講,你都不跟我講,太不夠意思了。」 孟菀青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倒是淡定,便問,「你不說我?我還以為你要說我。」 「你是我媽,我說你什麼?」陶姝娜笑。 「媽怎麼了,哪個媽不是從閨女過來的。」孟菀青說。「媽媽也有做錯事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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