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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李衣錦便認為,全天下的夫妻都是一樣的,爭吵和指責是習慣性的,父母是不需要陪孩子玩的,一家三口是不會共同出行的,婚姻是沒有表情的,生活是沒有盼頭的。

  但隨著她的長大,拼了命地為她好然後以此為由要求她有出息的念頭,逐漸佔據了她媽全部的思想。有時她會好奇,在她媽想像的世界裡,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模樣。難不成是個哪吒?三頭六臂神力無窮的那種?又或許是個機器人?外星世界來的,不需要充電永遠待機還智商爆表的那種?最不濟應該也是個陶姝娜,才貌雙全小神童,從小享受親朋好友豔羨的眼光,一路開掛順風順水走上人生巔峰的的那種。

  她好想變成她媽期望的那個女兒,那樣的話,不管她是拒絕相親,跟相處多年的男友分手,或者單戀男神沒結果,或者穿著運動內衣披頭散髮在客廳裡狂揍沙袋,都沒有人說不可以。

  陶姝娜狂揍沙袋一頓之後,滿頭大汗躺在沙發上喘粗氣。

  「你又心情不好了?」李衣錦問。

  「沒有啊,」陶姝娜說,「我心情特別好,跟我男神說話了,還過了初試,明天就要去面試了,一切都特別順利。」

  「嗯,應該的應該的。」李衣錦說。

  陶姝娜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

  她跟她媽已經好幾天沒說話了。她覺得自己話說重了,但又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求和。母女倆從來沒吵過架說過傷人的話,她不知道昨晚那番話之後她媽是怎樣的感受,也從來沒有想過中年夫妻身邊再普遍不過的婚外情會發生在自己的父母身上。她媽平時是打扮了點,招搖了點,朋友交際多了點,但那不是她外遇的理由。到底有什麼隱情是她作為獨生女不知道的,是她最親近的家人瞞了多年不想讓她知道的,她雖然困惑,卻不敢去刨根問底,怕這一刨,原本在暗處盤根錯節的事情,帶著淋漓的泥土和密佈的枝蔓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會給家人帶來怎樣的傷害都未可知。

  轉天下午,陶姝娜又在學校停車場附近看到了邱老師,在車邊等他的還是同一個女人。這一次真相大白了,陶姝娜忍不住躲在車後面暗中觀察,懊悔沒拿個望遠鏡來從頭髮絲觀察到腳後跟。

  沒想到邱夏眼神倒挺好,遠遠地看見她探頭探腦,就叫了她一聲。

  陶姝娜只好走過來,「邱老師。」她一邊打招呼,一邊近距離觀察了一下這位現任女友。雖然穿得略顯素淡,但年輕俏麗,身形氣質都是百里挑一。

  「這是陶姝娜,機械工程的博士,我們家的外甥女。」邱夏很自然地介紹道。

  「你好,我是肖瑤,邱夏的女朋友。」女人笑起來有一邊酒窩,又甜又溫和。

  邱夏看陶姝娜一副被抓包的心虛表情,了然地笑了笑,說,「球球最近是她媽接送。」

  「哦哦。」陶姝娜尷尬地連忙點頭。

  「怎麼說呢,」陶姝娜回家後跟李衣錦說,「就,跟小姨不是一個風格,不過和邱老師站在一起,倒也算金童玉女,風流才子和清秀佳人的感覺。」

  「我以為邱老師只喜歡小姨那種風格。」李衣錦說。

  「那誰說得准呢,」陶姝娜故作老成地長歎一聲,「愛情已逝,徒留遺憾。」

  李衣錦好奇地問,「所以,真的是看起來特別好的女朋友?比小姨還好?」

  陶姝娜搖了搖頭,「倒也沒有可比性。情人眼裡出西施這種事情,外人都很難判斷。不過說到底,小姨跟邱老師畢竟年紀上差了幾歲,以後走的路要是再越來越遠了,兩個人各方面的差異變大,可能就真的難以挽回了。我看邱老師的女朋友挺年輕的,估計比他小好幾歲。」

  「球球好可憐啊。這麼小就要跟爸媽分開。」李衣錦也歎一聲。

  「也沒什麼,你看我那同學,就廖哲,人家富二代,他爸媽都各自結了好幾次婚了,異父異母的兄弟姐妹都認不全,他不照樣過得滋潤。小姨也挺能賺,球球也算是半個富二代,什麼都不缺,咱也不用替她可憐。」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拜金了?」李衣錦好笑地問她。

  「我不拜金,我拜能力。」陶姝娜說,「當富一代的能力,追求愛情的能力,為科學奉獻終生的能力,我都拜。」

  「原來你外甥女就在你們學校,沒跟我說過呀。」兩個人燭光晚餐的時候,肖瑤不經意地跟邱夏提起。

  「嗯,反正平時也沒什麼聯繫。小姑娘很厲害,機械工程的博士。」

  「是孟以安的外甥女?」肖瑤問。

  「對。」邱夏回答。

  「果然和她一樣聰明。」肖瑤笑嘻嘻地說,「看來是一家子高智商。不像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頭腦簡單挺好,」邱夏說,「活得不累。」

  邱夏認識肖瑤同樣是在課堂上。不過不是他的大學課堂,而是球球每週日下午兩點的兒童芭蕾舞課堂。

  他去接球球的那天,去早了,在一旁坐著看她們上課。一群穿著粉紅裙子白襪子的小朋友中間,肖瑤瘦削高挑的身段格外顯眼,她就穿著簡單的黑色練功服,高高的髮髻在頭頂紮起,額角全是晶亮的汗珠,不厭其煩地彎下腰給小朋友擺腿。有小孩愛鬧,抱住她腿不撒手,她就順勢坐在地上讓小姑娘跌坐在她懷裡,一大一小都笑開了花。

  「我喜歡肖瑤老師,」球球說,「她喜歡笑。」

  那是他和孟以安分開的第一年。他們倆時間安排得儘量精准,保證在無縫銜接球球日程的前提下不需要見面。但不用見面他也能知道孟以安的近況。不是簽了什麼合同和什麼品牌合作,而是球球口中的媽媽「總是不笑」,「總是不睡覺」。

  有很多次,按例不是他去接球球,但他還是去了,把車停在很遠的路邊,看著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和家長陸陸續續地出來。他總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她,就像她第一次闖入他的課堂時,他雖然正和學生討論,但還是第一時間發覺了這位不速之客,她努力假裝聽課卻還是沒過多久就睡了過去的樣子讓他忍俊不禁。後來不管是一起出去旅行還是接她下班,他都習慣了等她,然後看著她穿過來來往往的陌生人向他走來。現在她手中牽了蹦蹦跳跳的球球,眼裡也不再有當年的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一眼總比沒看好。

  後來他就接觸了肖瑤。肖瑤比他小五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年輕,性格軟糯,說話聲甜甜的,她說她就是因為喜歡和小孩們待在一起才學了舞蹈教育,雖然收入沒多高,但是心裡舒坦。她家裡條件不好,父母又生病,北漂多年的積蓄一直在接濟家裡,沒攢下什麼錢,平日裡也過得節省。跟邱夏開始約會之後,即使是他順手買的禮物,她也表現得受寵若驚。

  「太貴了。」她看著標簽咋舌道,「也不實用,我平時去上課就只背那一個包,裝練功服和鞋的,別的我也用不上。」

  「你收著吧,我也沒法拿去退了,總不能讓我留著背吧?」邱夏堅持。

  肖瑤只好收下。去上課還是背自己的舊包,但去他學校找他的時候,就特意背了他送的包,還精心化了妝,挑了同色的鞋子搭配,見到邱夏,就甜甜地笑起來,像是表現好等著邀功的小朋友,和她課堂上仰著胖嘟嘟小臉兒等她獎一朵小紅花的娃娃們一模一樣。

  那是孟以安永遠都做不出來的事情。孟以安這個人,什麼時候稀罕過別人獎的花?如果她樂意,她能徒手給自己造一個生態系統。在他認識孟以安的時候,她就已經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船,只需要一個並肩航行的伴侶,不需要有人幫她掌舵教她調整方向。她的驕傲,她的爭強好勝,甚至她的囂張跋扈不講理,都曾是他所癡迷的,如今那些回憶中的閃光點卻成了他們感情的陪葬品。她不會改變,他也不會,所以改變的只有他們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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