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她和她的群島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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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四年,陶姝娜成了他們班的鎮班之寶,不是男同學口中「掉進男人堆裡」的那種寶,而是貼在門上賽過鍾馗能辟邪除災鎮妖降魔的寶。那天的事情後來被奔走相告口耳相傳,發酵出好多個版本,有人說她單挑全班男生一次都沒落下風,導致二十九個人裡十個手腕脫臼兩個肌肉拉傷剩下的都成了被偷桃的猴子,還有人說她一女當關萬夫莫開打得沒人出得了那個教室門,造成全班心理陰影大學四年再也不在那個教室開班會,等到她保了研讀了博士,都還偶爾從學弟學妹那裡聽到自己的傳說,並莫名其妙地成為學校跆拳道愛好者協會的榮譽會員。從那以後她也多了許多稱號,什麼海澱周芷若,陶春麗,古墓派第八十幾代傳人,等等。陶姝娜也不闢謠,也不澄清,當有好奇的同學偷偷來問她到底是跆拳道幾帶幾段,她就雲淡風輕地說,幾段不過是虛名,打架的時候不吃虧對我來說才重要。 「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最終手段,」那天臨走的時候陶姝娜說,「我只是提醒你們看見問題而已。下一次當你們物化,歧視,帶著主觀臆斷的偏見去故作幽默地嘲笑和評價女性的時候,希望你們想起今天,也希望你們記住,不僅僅是女性,任何一個弱勢群體,為了平等,為了爭取應得的權益,為了將來有一天同類不再被歧視,都可以做出強勢的事來,比如我。」 當然,她也並沒能蟬聯每一年的一等獎學金,畢竟那是一個半數是各省高考狀元的班級,不過確實是得到了同班同學們至少表面上的尊重,再也沒有人敢開她的玩笑。大三換了新的輔導員,開聯歡會徵集節目的時候,他看到陶姝娜是班裡唯一一個女生,就順口問了一句她會不會唱歌跳舞,陶姝娜還沒回答,全班男生異口同聲:「不會!!!」整齊劃一的聲音中透著團結一心的堅定和劫後餘生的僥倖。 「聽著像是咱們家孩子能幹出來的事,」孟以安笑著對陶姝娜說。「先講清道理還是先打到服氣,有時候還真沒法根據社會階層和知識水平來預判。」 陶姝娜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球球的小手,「你說,球球將來會什麼樣?希望她不要遇到需要單挑才能講道理的時刻。」 「在她媽還能挑的時候,先替她挑一挑吧,」孟以安歎了一口氣,「以後她長大了,還真就得自己單挑了。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呢?」 「你也別太焦慮,」陶姝娜說,「小姨夫會幫你的,他對你對球球都那麼好。」 孟以安沒有回答。 休完產假回公司之後,她不僅沒有「弄死」王總,人家還頂替了她的位置,她就像是被架空的指揮官,大家表面上細心呵護生怕她受涼腰疼頭暈腿乏,甚至特意安排了兩個實習生幫她跑腿端茶倒水,但實際上不管是在做的活動還是在籌備的項目,都沒人再去聽她的意見。她想留下來加班跟他們一起開會,邱夏給她連打幾個電話提醒她回家餵奶。她奇怪群裡面怎麼不發會議紀要文檔了,私下裡問別人才知道人家又另外建了一個沒有她的群每天備忘討論進度。 「王總讓我們別來煩你,新手媽媽很忙的,不需要操心這些啦。」同事回答。 她為了不用在工作時間回家,準備了背奶的全套設備用具,帶著冰袋上下班,因為寫字樓的洗手間略遠而且沒有合適的遮擋空間,她把公司一個沒人用的小儲藏室清理出來暫時當了自己的專屬吸奶室,每天躲在裡面卸貨。但還沒堅持一個星期,有一天她急吼吼地帶著裝備過去推開門,卻發現她清理乾淨的桌椅上被堆滿了同事們週末團建用過的籃球,護膝,頭盔,輪滑鞋,味兒還挺沖,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嗆得咳了兩聲,退後兩步關上了門。 想去跟同事說道說道,但還拿著裝備準備卸貨,她只好直接去了洗手間。關上隔間的門,蓋上馬桶蓋,她精疲力盡地坐下來,捂住臉,沉默了很久很久。 後來邱夏問她為什麼打定主意辭職,她想說,是因為被占了的儲藏室,但她心裡知道並不是。腦海中永遠有兩個小人在晝夜不停地打架,一個人說,你怎麼這麼矯情?生完孩子回來丟了工作的女人有得是,你慶倖還來不及,辭了職喝西北風?另一個說,矯情不是你的錯,不管你月薪三位數四位數還是五位數,只要你是一個媽媽,就有權利為自己的身體和心理狀況爭取更好的條件。一個說,你以前口口聲聲說著事業家庭兩手都要抓,現在反倒成了你最看不上的家庭主婦?另一個說,家庭主婦怎麼了?養小孩和事業拐點誰說不能兼得?即使在半夢半醒的時候,在繃著一根筋等待餵奶鬧鐘響起之前,這兩個小人的打架她都一字不落聽在了心裡。 「你幫不了我,」她對邱夏說,「就算你是一個一百分的爸爸,我還是要自己在一百分的工作和一百分的媽媽之間做抉擇,而且很可能到最後兩邊都不及格。」 「及不及格誰給你評分?你又不是指著學分績點畢業的大學生。」邱夏說,「那麼在意別人的眼光幹什麼?歸根結底,咱們一家三口人活得開心不就好了。等球球大一點了,你再出去工作,你這麼聰明,差不了,不過就是少賺幾年錢而已。」 孟以安不吭聲。半晌,她說,「不是別人的眼光。是我自己過不去這道坎。我媽總說我是我們家最爭氣的姑娘,我混得好一點,家人的壓力就小一點,將來她們也安心一點。」 「那也不能把寶都押你身上啊,你兩個姐都有自己老公孩子,又不用讓你幫著養老。」 倒也沒人用孟以安幫著養老。以前她幫李衣錦找個工作面試都會被孟明瑋埋怨,好像這樣就欠了她好大一個人情一樣,後來她再問李衣錦要不要幫忙什麼的,李衣錦也不再說了。 於是李衣錦突然開口問她的時候,她覺得很詫異。「你不是沒想換工作嗎?」她問,「怎麼突然問我有沒有在招人?」 「不是我,是周到。」李衣錦說,「他……最近在找工作。」 孟以安好奇,「不是分了嗎?你自己都不愛找我幫忙,這回為了他到處求人呢?」 「哪有到處求人,」李衣錦說,「……我也沒什麼人可求。就隨便問問,你們要是沒在招就算了。」 「我把我們 HR 的名片推給你,讓她給你發。」孟以安說。「別的我也不管。」 「好的好的,」李衣錦說,「謝謝。」 「跟我還裝什麼生分?」孟以安笑。 後來周到給李衣錦留言,說朋友給他推薦的是一個遊戲製作公司的職位,所以她回去那天看到他在玩那個遊戲。李衣錦知道誤會他了,但又拉不下臉來道歉,就沒再回復他。孟以安的 HR 發給她的招聘信息她也第一時間轉給了周到。 周到的自尊心太強,如果不是她發覺,他是絕對不會告訴她自己丟了工作,更不會開口借她的關係找新工作。但李衣錦仍然念著他的好。剛畢業的那幾年她處處碰壁,沒有一份工作能做滿一年,加上她媽給她的壓力,整個人又喪氣又暴躁,周到忍了她的脾氣,還跟她說,換工作沒關係,換到你覺得安心為止,我養著你。雖然他工資也不高,還負擔了全部的房租,但李衣錦還是靠著他寬心的安慰度過了那段時間,直到她去了劇院工作。 「收到了嗎?」周到隔了一天都沒回復她發過去的招聘信息,她忍不住給他又發了一句。 過了兩個小時,周到回復,「收到了。」 「投了嗎?」她又問。 那邊又不回復了。 她忍不住撥了語音過去。「你投投看吧,是我小姨她們公司,雖然做的是親子教育品牌,但也招前端工程師,可以試試。」 周到沒吭聲,半天,哼哼一句,「不用。」 「你找到工作了?」李衣錦問。 「……還沒。」 「那怎麼不用?」 「……」 「他們本來也在招,你試一試怎麼了?」李衣錦說,「跟我又沒有什麼關係,我小姨也不管招人。」 「你不用忙,我自己想辦法。」周到說。 「你不是還沒想出辦法嗎?你朋友能給你內推,我怎麼不能幫你了?」李衣錦不滿道。 「我不用你操心!」周到的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分手都分手了,你管我找什麼工作?」 聽他說話這麼沖,李衣錦的心也涼了。「我沒有管你,」她也沒了生氣的欲望,「我就是覺得,以前我失業的時候,你對我的好,我應該記著。兩個人在一起生活過,能一起面對的事,可以不用一個人死扛。你說過你養我,我很感激,欠你的也會還,你難的時候,我雖然養不起你,但也想盡力幫你一把。既然你不需要,那算了,我熱臉貼冷屁股,自找沒趣,對不起。」 她掛斷了電話,窩在沙發上很久,一動不動。陶姝娜回來的時候看到客廳裡沒開燈,以為她沒在,一開燈嚇了一跳。 「你在啊?」她湊過來坐下,「還想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呢,跟你取取經。」 「我有什麼經,」李衣錦漠然道,「值得你取。」 「就是,失戀的時候怎樣安慰才比較有效?」陶姝娜問。 「你失戀了?」李衣錦問。 「我沒有啊,我男神失戀了。」陶姝娜說。 「為什麼你每天不考慮實驗和博士課題,要考慮怎麼去安慰別人失戀?」李衣錦發出靈魂拷問。 「我在考慮啊,只是不得已在 multitasking 而已。為了和我的男神更進一步,我決定要去他工作的地方實習。」陶姝娜說。 「什麼工作?」李衣錦問。 「噓,」陶姝娜故作神秘地把手指豎在嘴邊,「國家機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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