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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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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穆揚在自己的畫展開幕酒會上,穿的也是他自製的t恤。並不是他個人的單獨畫展,而是和其他幾位畫壇新秀一起,他是最邊緣的一個,不像那幾個已經有了些聲名,其中一個和某知名畫家共用一個評論者。方穆揚猜自己大概是被強塞進裡面的,他前兩天逛了二十多家畫廊,對藝術品市場的流行趨勢也有了瞭解,他帶過來的畫並不符合現在的收藏風潮。他談不上遺憾,畫畫是很私人的事,最享受的永遠是作畫的時刻。至於別人怎麼評價,既不影響他的心情,也不影響他對自己的判斷,只影響他的房子。 畫廊又把他的畫價格定得很高——一個沒有任何名望的年輕畫家夠不著的價錢。方穆揚覺得這個價格很難賣得出去,他寧願低一點,夠他回國買個院子就行,買不了院子能買台全自動洗衣機也是好的,解放他和費霓的雙手,國內新出了全自動洗衣機。可他的代理人這麼抬高他的身價,他也不能掃他們的興。反正他在美術館看畫臨畫這麼多天,也算不虛此行。 畫能不能賣出去,開幕酒會就見分曉。方穆揚跟馬丁一家呆久了,口音比剛來時流利許多,不僅對話不成問題,甚至能用英文講笑話。他對自己的畫賣出去不抱任何期望,格外有心情品鑒酒會的酒和餐食。他不放低身段也不自矜,不主動找人攀談,但如果有人找上他,他也跟人天南海北地邊吃邊聊。主動和方穆揚談話的人超過方穆揚的預計,相比他掛在畫廊上的畫,人們更對他本人和他的衣服上的畫感興趣。他掛著的畫太寫實了,在這個時期,寫實意味著過時。 一個衣著考究的中年男人對方穆揚說:「我見過你。」男人在美術館見過方穆揚,他和他自製的衣服都格外引人注目。而當時方穆揚眼裡只有畫。 方穆揚要是個女的,他估計會懷疑眼前人在跟他搭訕。他對面前的人毫無印象,但並不妨礙他和男人介紹他衣服背後的字,他甚至教會了對方用中文念費霓的名字。 男人希望簽下畫的設計使用權,用於服裝批量生產。 方穆揚很官方地說讓我的律師跟你談具體條件。他根本沒律師,但不妨礙他馬上請馬丁幫他找一個。 馬丁如果在現場,一定會懷疑方穆揚這個淳樸的鄉下人來紐約沒幾天,就被資本主義污染成這個樣子。 方穆揚正經畫的畫沒賣出去,卻靠衣服上隨手畫的圖案賺了一筆錢。那筆錢遠超他的預計。 馬丁作為方穆揚畫的欣賞者,見他的畫竟無人問津,主動購下了其中一幅。方穆揚再一次表現了沒被資本主義污染的淳樸,他說買什麼,送你得了。馬丁雖然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可他不能占這個慷慨的鄉下人的便宜,堅持給方穆揚開了支票。他堅持給,方穆揚也就要了,為了錢推三阻四的吵架,不是他的作風。 有了錢,方穆揚馬上請馬丁一家去本城最貴的中餐館吃大餐,又給馬丁一家人買了禮物,感謝這些天對他的招待。 方穆揚在美術館又臨了幾天畫,就買了飛加州的機票,去看他的姐姐。 他轉交了父母費霓給二姐的禮物,他給穆靜的,則是一張支票。 支票面額並不在穆靜的想像範圍內。 他的姐姐可不會認為他是個淳樸的鄉下人,方穆揚只好把他的好運氣又說了一遍。 穆靜說她目前不缺錢,讓方穆揚拿回去自己用。 方穆揚笑道:「如果你實在不缺錢,可以再添一些錢去畫廊買我的畫,也給我提提身價。」 穆靜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不由得笑了。 方穆揚又拿出了一個信封。 他臨行前給二姐夫打電話,問要不要給姐姐帶些東西。二姐夫很實在,只給了一個信封。信封裡有美元,說是給穆靜訂雜誌的錢。方穆揚在他吃臨期食品的時候也沒打開過這個信封。 穆靜看到錢,第一反應是怎麼這麼多。 她知道瞿樺的工資獎金,根本湊不夠這麼多,大概是把郵票變賣了,她知道他的郵票集很值錢。 信封裡除了錢,還有一封信。 穆靜拿著信封,問弟弟:「他還說什麼了?」 「他要說的都在信裡了。」 每次瞿樺來信,穆靜都懷疑他要跟自己提離婚。 穆靜本是訪問學者,到了這裡,卻覺得非得讀一個博士才算不虛此行。她之前只有本科學歷,學校組織了一個答辯委員會給她做學術測評,測評通過才正式註冊成博士生。通過答辯並不困難,困難的事把這件事告訴瞿樺。她之前跟他說的是,訪學結束就回國,而現在她要讀博。從註冊到畢業很有距離。一般本科生要想拿到美國的博士學位,鮮有低於五年的,六七年畢業也不少見。 信每次寫到一半就撕掉重寫。她拍了幾張照片給瞿樺寄過去,照片中的她很像樣,等這樣的一個人仿佛是值得的。她給瞿樺寫信,讓他等她兩年,兩年之內她拿了博士學位就回去。如果兩年後她不回去,到時他想離婚想怎樣都行。她讓瞿樺給她寄一張小照過來,她想看看他。 在美國兩年拿到博士學位,簡直是癡人說夢。可她不能讓瞿樺多等,因為他是個生理正常的男人,想過正常的婚姻生活。他對她好,是因為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因為她是方穆靜,而法律允許他離婚再換一個妻子。 和信寄去的還有她給瞿樺訂的神經科學雜誌,瞿樺需要瞭解國外其他同行在做什麼。她等來了瞿樺的回信,瞿樺沒說等她還是不等她,但是按照她的要求給她寄來了一張照片,照得遠不像她那麼正式,好像剛出了手術室隨便照的。她把他的照片貼身帶著。 這之後,穆靜把自己寫的日記連同她訂的神經科學雜誌寄給瞿樺,她在日記裡寫,某天,她穿了一條寬鬆的裙子,有風吹過,裙子貼上來又被風吹開,很像瞿樺在撫摸她,那感覺很好,以至她特地走慢了些,為的是把這感覺延長得更久一點。這些話當著瞿樺的面完全說不出,然而寫在信裡卻完全不覺得難為情。為了重溫那感覺,她還買了一件同材質的襯衫。 她沒告訴瞿樺,襯衫是她在跳蚤市場花一塊二買的,這個價錢對她來說還蠻貴,她之前穿的二手小號男式襯衫只要五毛錢。她一天有十八個小時都用來學習,可她還要擠出時間來熨燙衣服,她攢了一堆小問題在熨衣服的時候思考,她的襯衫沒有一個皺褶。不知情的人以為她的衣服很貴。學校裡不乏追求她的人,其中一個是橄欖球隊四分衛,很受女孩子歡迎,年紀比她小很多,這個男孩子對她全是誤會,不僅誤會了她的年齡,還誤會了她的身份。穆靜懶得解釋其他,對著那雙藍眼睛只說自己已婚,她的丈夫是神經外科的醫生。她只能欣賞某一類東方人的臉,瞿樺如果不是長的符合她審美,她一定要花許多時間來說服自己嫁給他,而當時好像沒有什麼思考就答應了。她當時簡直全方位的需要他,她痛恨那樣一個開場,她在沒有任何選擇的情形下選擇了他,把「她選中他」這件事弄得一錢不值。 她每天把零散的心情寫下來,都是在吃飯的間隙寫,不只是修學分寫論文,她要做的事情太多,做不到抽出專門的時間寫信。集多了就給他郵寄過去。她沒寫別人追求她的事,別人無論真心還是假意,拿來當做炫耀的資本,都太沒品,而且瞿樺並不是那種男人——有些男人雖然會吃醋,同時也會把他人追求自己的妻子當作一種榮耀。瞿樺不是這樣,如果她信裡特意寫這個來標榜自己身價,瞿樺估計會看不起她,覺得她無聊。 一併寄過去的還有雜誌。訂雜誌是一筆不小的花銷,但她從沒在信裡說過,說了像邀功一樣。也怕瞿樺非要給她訂雜誌的錢。她不想兩個人分得那麼清。 瞿樺到底還是把訂雜誌的錢給了她,還給多了。 穆靜展開信,她先是不敢看,一行行看下去不禁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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