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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夜裡,瞿樺聽見穆靜在囈語,這個人做夢還要工作。他走到她身邊,手放在她額頭感受她的溫度,在微弱的光亮下,他看著她的正臉,他想起第一次見面她躺在他的床鋪上,就連睡覺都皺著眉。

  瞿樺第二天一早就把穆靜送到了機器廠,老吳批的假完全沒用上。瞿樺來時提著一個鼓脹的行李箱,回去時就空了。

  中午穆靜工作結束去食堂,在門口她又看見了瞿樺,她向其他人點點頭,留在了門口。瞿樺的語速比平常快很多,他告訴她,他給她訂了牛奶,每天都會給她送過來,袋子裡裝的是他從附近給她買的水果和火腿,他把東西送到宿舍,低頭看了下表,「你趕快去吃飯,一會兒不是要開會嗎?」

  穆靜目送著瞿樺離開,越走越遠,穆靜的同事驚異她回來得這樣早,剛想問她為什麼不多呆一會兒,就發現她的目光盯在一處,根本沒注意到她,循著穆靜的目光望過去,她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背影。那身形她印象很深刻,知道那是穆靜的丈夫。

  同事叫了穆靜一聲,她被提了醒,匆忙回到宿舍翻出了錢和工業券。瞿樺走得很快,等穆靜取了錢跑著去追他,根本追不上。眼看到通往火車站的公共汽車來了,她離瞿樺還有好大一段距離。

  她只能喊他的名字,開始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眼看著汽車門開了,穆靜終於放開了聲音。

  她看見瞿樺的背影定在那兒,等穆靜跑到瞿樺跟前,鼻尖上已經有了汗。

  瞿樺用手指拭去穆靜鼻尖的汗珠,「我就在這兒等著,你急什麼?」

  「我也來不及給家裡人買東西,你幫我買一些帶回去。」

  「我知道。錢你就不用給我了。」

  穆靜握住瞿樺的手腕,把錢強行塞到他手裡,而後手馬上縮了回來,背在身後。

  兩人站在那兒等下一班通往火車站的公共汽車。

  ▼第129章

  神經外科的陳醫生發現科裡瞿大夫的香煙降了級,從中華直接降到了大前門。自從瞿大夫結婚後,陳醫生就有預料,然而下降得這麼快還是令他意外。結婚幾個月就這樣,一年後瞿大夫恐怕無煙可抽了。瞿樺再把煙盒遞給他時,他就不好意思收了,倒不是嫌煙不好,他自己抽的還遠不如這個,而是發自內心地覺得瞿樺的好日子不多了,應該私藏些煙和錢。

  然而瞿樺並沒有這個意識,他仍在抽屜裡放著錢和糧票,隨便別人拿。以前他單身的時候大家花他的錢,並不著急還,他月工資各種補貼加起來比別人高得多,一天到晚都在手術室,吃飯大部分時間在食堂,實在沒有什麼花錢的地方。然而他現在香煙降了級,有人花了他的錢,也趕快補上,怕他有事要用。

  這之後,瞿樺又來找過一次穆靜。分校參與研製的小型計算機在機械廠試製,穆靜之前一直在和課題組的同事進行編譯系統設計,瞿樺到的時候穆靜正參與試製前最後一次研討會。這個會連續開了五個小時都沒有結束。瞿樺因為明天早上還有手術,不能再等了。他把帶來的東西交給傳達室的大爺,說穆靜信息的時候正巧遇到和分校下工廠學工的學生,她和穆靜在同一個宿舍,瞿樺給穆靜寄過來的東西穆靜也和他們分享過,她得知瞿樺是穆靜的丈夫後,就主動讓他把東西拿到宿舍。她看到了瞿樺手裡提著的奶油蛋糕,那蛋糕一眼就看出了出廠地,分明是上火車之前就買好的,坐了一路火車帶過來,她問瞿樺有沒有話要帶給穆靜。瞿樺對她說了謝謝,低頭寫了張紙條折起來請她轉交給穆靜,依這寫字的速度,大概是生日快樂之類的。

  和她同宿舍的女孩子因為提前接受了瞿樺的感謝,一直等著穆靜回來,把東西和紙條轉交給她,然而在第二天中午才等到穆靜,她昨天整個晚上都在實驗室,到宿舍的時候,兩隻眼睛裡都有血絲,然而出奇地亮,整張臉上寫滿了亢奮。然而當她看到蛋糕和紙條眼神卻突然變了,穆靜看著紙條想起昨天正是她的生日。穆靜看著蛋糕發呆,她把蛋糕切了,捧著自己的那塊大口吞咽,同室的女孩子從沒見過穆靜這樣吃東西,穆靜啃紅薯乾都比現在要文雅得多。穆靜嘴角殘存著蛋糕屑,大顆眼淚落下來,這些年她是不過生日的,因為總覺得辜負了母親對她的期望,母親從沒怪過她和家裡斷絕來往,反而一直覺得拖累了她,這些年偶爾通過弟弟通信,也是鼓勵她堅持下去。好幾次,她都堅持不下去了,理想漸行漸遠,她想著還不如和父母在一地,起碼不是一個人。每到生日這天,她就格外的痛恨自己。今年的生日終於可以好好地過,然而她竟然忙忘了。同室的女孩子平時見穆靜,從來看不出她的喜怒,她今天這樣激動,又找不出勸解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穆靜才意識到有人在她身旁站著。她忙把蛋糕跟人分了。她熟悉這家蛋糕店,想起他為給她送這蛋糕帶了一路。

  和蛋糕一起的還有兩個鼓脹的行李袋。她打開行李袋,看著裡面吃的用的,想起瞿樺,和他生活那些天,也沒發現他是個生活多精緻的人,然而他為她想得這麼細緻。

  她三十多個小時沒睡覺,撐著一直未合上的眼皮跑著去給瞿樺打電話,電話那方告訴她,瞿大夫正在手術室做手術,問她有什麼轉告的麼,她說謝謝。她一連說了兩個謝謝,一個是對瞿樺說的,另一個則是幫她轉達的人。掛掉電話,穆靜才覺得傻,大概接電話的人以為兩個謝謝都是對他說的。

  然而穆靜沒有時間思考這話有沒有轉達到,在短暫的休息之後又開始了新的工作。

  機子試製成功那天,他們從宣傳隊那借了幾樣樂器開小型聯歡會。老吳知道穆靜會彈吉他,讓她邊彈邊給大家唱。穆靜許多年不碰,開始時還有些生疏,然而大家都被一股喜悅之氣籠罩著,根本不在乎她彈得好不好。她慢慢找到了感覺,和大家一起唱。

  她抬頭看見了月亮,月亮很圓。也不知道何時一家人能再團圓。

  又過了一天,她才從傳達室大爺那裡知道瞿樺給她來了好幾個電話,她馬上打過去,接電話的人讓她等一等,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了瞿樺的聲音,她其實想跟他再說一遍謝謝,順便讓他不要再給自己寄東西了。她知道他這個人絕不會花家裡的錢,每個月和她一樣,不過一份工資而已,多些也是有限的。

  然而當瞿樺在聽筒另一邊聽她說話時,穆靜第一句說的卻是他們參與研製的計算機試製成功了,隨即她聽到有人叫瞿大夫,很急的樣子,她忙說「你快去忙吧。」

  掛掉電話,才發現自己想說的都沒有說。再打過去,也沒必要,不是打到家裡,就是醫院,就算接到了,很難把話說明白。那些感謝話的借由話筒傳過去,總覺得言不達意。她給弟弟寫信,講他們參與研製的小型計算機試製成功馬上要投入量產的事,她這封信是寫給弟弟的,更是寫給父母的,隨信寄去的還有一些錢,她知道弟弟會把錢轉給她的爸媽。

  封上信封,她不知怎麼想到了瞿樺,覺得還是應該把電話裡沒有說完的話說完。她給他寫了一封短信,說他送來的蛋糕她收到了,味道很好。剩下的無非是她很好,這裡什麼都能買得到,讓他不要再破費之類。她並沒有再提試製成功的事,因為已經提過了,再提反而顯得在炫耀,雖然那樣也沒什麼。信寄出去,她並沒想過對方要回信。按照她的習慣,如果要求對方回信的話,她會在信裡附一張郵票。

  她還是收到了回信。關於她信中的問題,瞿樺只說一句他有存款就帶過了。信的重點落在那台穆靜參與設計的語言編譯系統上,他說他已經跟他的爸媽說了,他們都很為她高興。信末附了一個統計學相關問題跟她請教,信裡還附了郵票,讓她回信給他。

  和信一起來的還有兩個包裹,瞿樺說這是他的父母非要給她的,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那道問題並不算難,穆靜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就想出了答案,趁著晚上休息的間隙給他回信。她在寫完答案後,又問家裡父母和奶奶的身體狀況,最後一句提到了瞿樺,讓他注意身體,此外再沒有別的。

  他們開始頻繁地通信,基本是他問她答,都是一些不算很簡單但她能思考一會兒就給出答案的問題。也有一些閒話,瞿樺會在信裡提兩句他手術的情況,而穆靜也會談一下她的工作,然而談得都不多。

  每次瞿樺給她寫信,信封裡都要給她附上郵票。

  到了冬天,穆靜披著棉衣在燈下給瞿樺寫信,爐子裡燒的是木屑。發給他們的煤很有限,要省著用。她穿著瞿樺給她寄來的棉衣在燈下寫信,一點兒都沒覺得冷,信上她告訴瞿樺之前試製成功的計算機已經投入量產。她又回到學校,開始思考計算機的語言結構。

  去郵局寄信的那天她收到瞿樺的來信,說他要過來看她。

  她想了想,沒在信上貼郵票,決定親自把她要說的話講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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