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實用主義者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費霓忍不住笑,「你這個人,一句正經都沒有。哪有父母覺得自己孩子配不上別人。」何況他的條件並不壞,自家父母看孩子總是帶了濾鏡的。

  費霓第一次見她的公婆,是在招待所。

  如果她的公婆走在街上,費霓一定會多看幾眼,方穆揚在長相上其實綜合了他父母二人的特點。但氣質卻完全不是一種氣質,方穆揚的父母,尤其是他的母親,身上散發著一股「認真」勁兒,這種認真不是菜場三毛五毛的較真,他們看上去不像在乎錢的人。

  方家二老見到費霓的第一想法是,她比方穆揚更像他們家人。方穆揚在家裡是一個異類。

  費霓隨著方穆揚一起叫爸媽。

  穆老師交給費霓一個紅包,算是見面禮。那紅包是她用紅紙自己做的,做好了,為顯得正式一些,又讓她的丈夫上寫幾個字,為這封面上的幾個字老方思考了半宿,最終題筆寫下了最通俗的四個字:百年好合。字寫好了,穆老師便把準備的一百塊錢裝到信封。他們過去的工資還沒補發,工資還沒恢復到原來水平,本來想著補發了工資,多給一點,但第一次見面總不好什麼都不拿,只好先包了一百塊。這一百塊拿出來,他們的儲蓄也不剩多少。

  費霓知道他們還沒恢復工資,手頭沒多少錢,正在猶豫著收不收,就聽老方說不要嫌少。

  費霓只好接過道了謝。

  費霓這次來,特意帶了方穆揚之前出的兩本連環畫給他的父母看。

  方穆揚沒想到費霓賣瓜竟然賣到了他的父母面前。

  老方接過連環畫,仔細翻看了前幾頁,確實是他兒子的手筆。逆子怎麼也不提。他翻了幾頁又把書給合上,讓自己妻子也看看。

  他還以為兒子把畫畫給荒廢了,有時竟因此有些愧疚,覺得是自己耽誤了他。因為逆子除了畫畫之外,其他能堅持下來的就是玩兒,拉琴也是玩兒,不能作為職業……

  老方在費霓面前稱讚起兒子。

  方穆揚發現他老子確實很有演講才能,以前打他的理由現在竟然都變成了優點。

  他兩歲時在家裡粉牆上塗抹,把家裡塗得烏漆嘛黑,此刻變成了從小就表現出了不同一般的繪畫天賦;把家裡盤子當顏料碟,成了利用一切條件作畫……總之,他從小可真是一個讓父母喜愛的好孩子。

  方穆揚看著父親笑,那意思是您這麼說難道不覺得虧心嗎?

  老方也很不容易,難道能當著兒媳面前說逆子的壞話麼?這麼一無是處的兒子送給人家當丈夫,人家會怎麼想他這個父親。

  費霓聽著老方的虛假推銷,面上一直保持著微笑。

  她用紅包裡的錢和工業券又給方家父母添了一些東西,毛巾香皂牙膏洗髮膏等日用品都採辦了新的。

  這些東西由方穆揚轉送給他的父母。

  老兩口收到了東西,一面感慨兒媳的周到細心,另一方面又覺得很過意不去。

  老方本來對補發工資的事不是很急,因為手頭有錢用,接連收到兒媳的禮物便忍不住打電話去催。逆子一個人吃軟飯就算了,他們不能總跟著一起。

  沒過多久,方家就落實了住房,和之前格局一樣,只不過這次住三層,之前查封的東西能在倉庫找到的也都全數奉還了。老方對丟失的家具倒不太在乎,他唯一心疼的是自己收藏的字畫和古籍,好多都丟失了,但想到自己的過往歲月,老方安慰自己,能留下一部分已經很好。這些年沒字畫不也過來了嗎?

  和房子一塊來的,還有補發的工資,以及當年的存摺。因為他家一向是留不住什麼錢的,存摺裡的錢連補發工資的零頭都沒有。

  ▼第73章

  還回來的幾樣家具根本填不滿方家的新房子,老方並不急著置辦新家具。家裡沒請保姆,穆老師已經開始工作,老方閒人一個,等著安排工作,雖然他有手稿要抓緊謄寫,但因為他的時間很機動,家務自然就落到了他身上,這樣的情況下,他當然希望家裡越空越好。

  禮拜天,費霓隨方穆揚去公婆家。多年沒工作的人一朝有了職業恨不得一心撲在工作上,穆老師剛恢復工作,這些天連禮拜天都在學校裡過,學生裡有的基礎太差,有的連初中生的知識儲備都沒有,這些人跟不上她的教學,她只好利用休息時間強制給人補課。

  老方這些年都在為他這張嘴犯的錯誤買單,好不容易出來了,見著兒子兒媳一張嘴又沒收住:「你們媽媽一直勸我回來之後要謹言慎行,結果她倒好,剛工作不久,就強制給學生補課,也不怕再被樹成白專典型,讓學生給轟下臺。不過,我也能理解你媽媽,好多學生基礎太薄弱,有的甚至還不如初中生,就算強制補課也跟不上你媽的教學。大學選拔制度必須得改了。」

  費霓忍不住問:「爸,您看高考有可能恢復嗎?」

  老方因為自信兒媳不會到外面亂說,忍不住又發表了一番見解。通過和兒媳幾次見面,老方判定她是一個嘴嚴的人。至於自己的兒子,更不必說,其實在最艱難的時候,他希望小兒子和他劃清界限獲得更好的生活,但逆子愣是沒有。

  在這方面,方穆揚比他的哥哥姐姐有優勢,因為外人都知道他們父子不睦,而且方穆揚和工人家庭的小孩兒玩得好,時不時還拿家裡的錢去請客,跟那些小孩兒「均貧富」,他自己偶爾才抽的中華煙也被方穆揚偷偷拿給了門房抽。這于方穆揚是很理直氣壯的,他媽媽為了同資本家徹底劃清界限,把姥姥留給他的存款定息黃金房子以及房子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給捐了。方穆揚因此認為他對家裡的錢也有和父母同樣的支配權,他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想花多少就花多少,花的時候也用不著爭取父母的同意。

  老方記得,逆子雖然想著法的花他們的錢,但其實對錢啊黃金定息之類的根本沒概念,得知房子被捐了,他第一想法是他姥生前最愛的玫瑰怎麼辦。過了幾天,老方聽說,老岳母的房子招了賊,財產並沒有損失,只是花園裡的玫瑰被人挖走了,好在這玫瑰也正準備清理。老方並沒在家裡看見玫瑰,但他認定是小兒子幹的,因為玫瑰被挖走的第二天,方穆揚的衣服變得又髒又破。他和妻子誰都沒追究這件事,反而給方穆揚買了一身新衣服,他們準備對這個孩子更好一些。沒幾天,方穆揚偷拿了家裡的戶口本把他的新衣服送到信託商店賣了,又過了些日子,家裡的收音機也被他給拆了,老方只好又對兒子恢復了以往的教育方式。

  老方發表完見解後又說:「學習也不一定要局限在學校裡,在家裡也可以學嘛。如果你和穆揚需要有問題的話,可以隨時來請教我和你媽媽。」

  費霓自然是願意的,但方穆揚對請教他的父親毫無興致,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方家本來就不小,因為沒幾樣家具就更顯得大。老方帶兒子兒媳參觀他們的家,走到一間朝陽的臥室,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老方指著這個房間說:「以後你們就住這間。」

  老方是個很有責任感的父親,這麼多年一直對逆子疏于教育,有了機會自然要補回來,況且他現在也沒工作,正好可以隨時督促兒子學習。

  方穆揚和費霓都不應聲。方穆揚自然是不願意和父母同住的,就算他們的房子比自己的好一百倍,他也不願意。費霓不願意,是因為她一旦從制帽廠分給她的房子搬出來,就缺失了擁有這房子的正當性,房子是廠裡分給有需要的職工的,她長期空著,說明不需要,那這房就得讓給別人住。搬出來容易,再搬回去就難了。

  老方並沒有催他們馬上搬過來住,要等家裡的東西置辦齊,還得一段時間。

  新房的衛生間很齊全,可以洗熱水澡,廚房還沒置辦灶具,書房只有一張大書桌,上面擺著老方的書稿。

  老方寫的時候只顧著自己寫得痛快,根本沒想過以後,這些稿子跨度十來年。之前的稿子丟失了,他冒著風險又偷偷地根據記憶用草紙默寫了下來,他覺得自己總得留下些什麼,其間雖有許多次中斷,但最終還是堅持了下來。一面普通信紙盛了三千字,不戴著眼鏡一個字一個字仔細辨認,根本認不出寫的是什麼,他的情況又不允許他一直盯著看,他的視力越來越差,醫生告誡他不能過度用眼。他前些天動了找人謄寫的念頭,但一直沒物色到可靠的人,只好自己一天只整理一點。

  老方並不指望初中沒畢業的兒子和高中文化程度的兒媳看得懂自己的稿子,但還是很慷慨地讓他們看。

  費霓發現稿子裡有許多無意義的詞組,當她把這些詞在心裡念出來,她發現這些詞組都是有意義的,它們雖然用漢字寫出來,但其實都是英文單詞的蹩腳音譯。以她公公的學問,當然可以譯得更像一些,但他寫的時候太謹慎了,即使寫給自己看的稿子,為防其他人發現,他不僅在表述時經常用英文,英文不好好拼寫而是用音譯,音譯又故意翻譯得不準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