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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等他和費霓的共同同學走了,方穆揚把櫃子裡的東西都收拾到一個包裡,拿著紙條出了病房。因為他時常在住院部外面畫畫,護士也沒問他去哪了。

  老費為了招待女兒的客人,拿出了費霓給他買的碧螺春,平常他只喝高沫兒。自提前退休後,他到手的錢就少了一截,處處節剩

  老費客氣地說茶不是什麼好茶,就湊合喝吧。

  方穆揚現在已經可以獨自生活,和人交談,但他還分不出客套話,他問這是不是陳茶。多年不喝茶,他的口舌還保留著對茶葉的敏感。

  茶確實不是新茶,放了有兩年了。老費聽了心裡不太高興,有茶喝就不錯了,大家現在都是無產階級,好好地拿平時捨不得喝的茶招待你,怎麼還挑三揀四的。

  老費不好幹晾著客人,只能沒話找話,聊著聊著就聊到了費霓。方穆揚問費霓做什麼工作,幾點上班幾點回家,一周歇幾天假,瞭解清楚了,又問費霓最近在忙什麼妨礙了她去看他。

  老費也不藏著掖著,直說費霓現在有了交往的對象,今天去和這對象去看電影了。

  方穆揚沒再繼續問下去,他從包裡掏出巧克力,剝開紙請老費吃。

  老費咬了一口巧克力,又客套道:「你這孩子,來就來吧,帶什麼東西,下次來可千萬不要帶東西了。」

  方穆揚說:「行,下次來不帶了。」

  老費怕方穆揚下次還來,又說:「我們也不是經常在家,你這次也是巧,碰到我在家裡,要不就白跑一趟了。」

  「那你們平常什麼時間在家?」

  「這個……」老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費霓讓葉鋒先進門,她把買的醬肉和小肚放在過道廚房的桌板上。

  她媽媽附在她耳邊說:「醫院那個小方來了。」

  「誰?」

  「就那個方穆揚。」

  「是嗎?」

  費霓聲音裡的興奮簡直掩不住,費媽媽聽了直皺眉,「你到底怎麼想的?你這正跟葉鋒談著呢,咱們可不興腳踏兩條船,讓人戳脊樑骨。」

  「根本就不是您想的那樣。」費霓以為方穆揚恢復了記憶,要是病沒好醫院怎麼會放他出來呢?他好了,她也許就能評先進了。可她這一個月都沒去,沒准已經被認定投機失敗分子。無論如何,他恢復了都是件好事。

  「你去哪兒?」

  「我去買個西瓜。」

  「別買了,今天吃打鹵麵,又這麼多菜,哪裡有胃口吃西瓜?」費媽又放低了聲音,「你快點進去吧,那個小方要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把你的事兒攪黃了怎麼辦。」

  費霓沒理會母親的說辭,下了樓騎車去商店買西瓜。她習慣了那個開始連剪指甲都不會的方穆揚,他現在要真是恢復了記憶,她還真不知道怎麼面對他。

  方穆揚並沒有攪黃費霓的事,他向葉鋒介紹自己是費霓的同學,為感謝費霓對他這些天的照顧,特意來看看她。得知費霓下去買西瓜,他讓老費把他帶來的兩個包交給費霓,老費客氣慣了,留他吃飯,方穆揚說不吃了,他還得趕時間回醫院。

  ▼第6章

  方穆揚出來的時候,樓道有戶人家還在做西紅柿醬。夏天的西紅柿不值錢,到了冬天可就成了稀罕物,北方冬天的應季蔬菜少得可憐。有人在夏天趁著便宜買一堆西紅柿,洗淨切塊蒸了,再把做好的醬灌進輸液瓶子,灌完了擰緊橡皮塞,等著冬天吃。瓶子是用開水煮沸消毒過的,此刻裝好西紅柿醬,在桌子上排了一排。還有人在炸小黃花魚,味兒直沖鼻子。

  傍晚有風,吹得樹葉子直響,蟬不停地叫,一樓有戶人家在樹蔭底下支了張桌子吃晚飯,一家人圍在一起,年長的男人拿筷子蘸了散裝啤酒遞到孩子嘴裡。

  方穆揚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拍了一張照片。直到一個女孩子出現在鏡頭裡,一分鐘的時間,他連著拍了好幾張。

  費霓騎車的時候始終和車座保持一段距離,晚風鑽進她的後脖領子,白襯衫鼓脹起來。她穿短袖白襯衫配工裝褲,典型的工廠女工打扮,腳上是回力白球鞋,很白,不是新鞋的白,而是刷了好多次的那種蔫兒白。

  她停了車,打眼就看見了方穆揚。他也穿一件白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開著,襯衫是長袖的,袖子卷到手肘,通常像他這種卷法,都會有一塊全鋼手錶,上海牌的,但他沒有手錶,只有結實的小臂,手持照相機,沖著她笑,介於寬厚和無賴之間的那種笑。費霓也對他笑笑,方穆揚的相機拍下了這一幕。費霓低頭鎖車,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網兜裡盛著西瓜。

  方穆揚走近費霓,費霓的五官在他眼裡越發清晰。

  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遞給費霓,「你給我的海棠花開得很好,沒相機,我就畫了下來,讓你看看。」

  方穆揚本來是用鉛筆畫畫,有畫中人要求給畫上色,特意買了顏料給他。於是這副海棠也有了顏色。

  費霓從畫裡看出了方穆揚畫這張畫時的天氣,以及方穆揚的澆水方式,因為畫上的海棠葉子上有水珠,好像隨時要滑下來。她讓方穆揚澆花的時候不要從花上往下倒。

  「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畫告訴我的。這些年你一直在畫畫吧。」

  費霓記得有一年方穆揚畫畫得了大獎,他的姥姥還請同學去家裡做客。方穆揚動不動以自己太姥爺是撿破爛的自居,到了他外祖母家費霓才發現局部的事實和真相有時真是天壤之別。方穆揚的姥姥自己住一幢小洋樓,她的兒子們在國外定居,唯一的女兒——也就是方穆揚的母親,嫌她是一個不事生產靠吃定息生活的資產階級,很少同她來往。

  方穆揚長在紅旗下,一出生資本家就已經慈眉善目起來,至少表面上是,他並未親眼見證過資本家對普羅大眾的壓迫,所以也無法對他們產生刻骨的仇恨,只把他們當作可以團結的對象,所以他經常到自己外祖母家玩兒。

  雖然時代變了,他的姥姥也儉省起來,但這種節儉只不過是把家裡花匠辭了,由男傭兼任,花園裡的玫瑰一樣開得爛漫,德國車一樣的坐,咖啡一樣的喝,最新唱片一樣的聽,家裡佈置一樣的講究,最不講究的就是把齊白石的畫和外孫的塗鴉掛在一起。

  後來方穆揚的姥姥去世,房子留給了他,姥姥頭七沒過就被他母親捐了出去,如今也不知道房主成了誰。去年,費霓騎車經過那個院子,眼睛順著鐵門裡的縫瞥過去,哪裡還有玫瑰,蜜蜂落在黃瓜花上,已是另一番風景。

  「以前我也會畫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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