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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太陽只剩下半圓,掩在天邊,赤紅色的霞光一層層落進小院裡,透過密密縫縫的石榴樹,落下斑駁稀疏的樹影。梁運安看完李靳嶼給的所有的資料,沉默了一會兒,才鄭重其事地說:「這事兒太大,我覺得得報市局處理。」說完他看了眼周雨,眼神有所顧及:「如果這小子沒撒謊的話,娉林洞的事我們警方都有關注,從沒聽過『引真大師』這號人物。」

  周雨被質疑,心急如焚道:「我沒撒謊,我發誓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梁運安沒搭理他,接著對李靳嶼說:「你這邊還有什麼線索。」

  李靳嶼掃了眼周雨,周雨自動自發去院子裡了。他才說:「葉濛媽媽自殺的那晚,我在她車上看見的那個男人,就是王興生。但這事,我不想讓葉濛知道,因為那天晚上,王興生跟她媽媽在車裡發生了關係。」

  梁運安心頭一緊,「你看見了?」

  「嗯。」李靳嶼低著頭說。

  他弓著背,胳膊肘撐在大腿上,他埋著頭,好久都不說話,半晌後,才啞著嗓子說:「確切地說是我哥看見了。知道她媽媽死了之後,我哥不願意報警,我不敢說我沒看見的事情,所以當時只說了車裡還有個男人。後來我在家裡,看見王興生,怕給我媽惹麻煩就聽我哥的話回去改了口供。」

  「當時的警察是不是高興壞了,」梁運安冷哼一聲,「他們巴不得早點結案。」

  李靳嶼好像沒聽見,「我這幾天反反復複在看這本非法出版物,突然發現一個問題,這些雞湯裡灌輸裡永遠都是一個思想——消除他們對死亡的恐懼。對於普通人來說,死亡背後是無間地獄,但是對於有信仰的人來說,死亡背後可能就只是另一扇通往天堂的門。像周雨,葉濛媽媽……有無數對生活充滿恐懼的人,是不是會因為聽信了這個『引真大師』的洗腦,所謂的尋找信仰,只是引誘他們自殺。」

  梁運安覺得李靳嶼這個腦洞有點大,聽得頭皮發麻,「王興生呢?他有錢有勢,應該不會聽從這個『引真大師』的洗腦。王興生的案子或許跟這位『引真大師』無關?」

  「不,王興生的案子更詭異,就像你說的,他有錢有勢,也沒有抑鬱症,他更沒有理由自殺。現場的監控還被人改過,還有他17號失蹤一整天,種種跡象都表明,他不是單純的自殺。我總覺得,王興生好像想告訴我們什麼。」

  ……

  那晚,梁運安匆匆從李靳嶼家裡離開。兩天后,他給李靳嶼打了個電話,聲音激動,情緒難掩卻擲地有聲:「我們昨天特地派人又去了一趟王興生的家,好傢伙,他家裡真的有那本非法出版物。還有個好消息通知你,因為兩個案子共同點太多,你老婆的案子,我們會申請併案,重查。」

  李靳嶼掛掉電話,站在小院裡,看著那披著石榴樹的霞光,這麼多年浮沉不定的心,忽然就在那一瞬間,仿佛被吃了一顆定心丸。

  周雨卻有點驚魂未定,「所以,我要是入了『門』,就是去找死?」

  雖然說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可周雨覺得自己苟延殘喘活到現在也太不容易了。

  李靳嶼倚著院門,低頭掃他一眼,轉回頭看著那棵石榴樹,懶懶地點了點頭:「目前看來是這樣,但無論怎麼樣,我還是要見見這位『引真大師』。感謝姐姐吧,沒有她,你大概已經被『引真』洗腦了。」

  *

  週五,瀚海闌幹有場慈善拍賣會,聽說李凌白為了上次『長鐘鼎』失拍事件特意舉辦的。聽說李長津和李靳嶼都會出席。

  上午一進辦公室,邰明霄便把邀請函響亮地甩在葉濛的辦公桌上,「慈善拍賣,李凌白又來挽回口碑了。」

  葉濛懶洋洋地仰在老闆椅上,來回翻看這邀請函,「我很好奇,李家到底多有錢?去年一年開了全國各地開了三十場慈善拍賣了,現在古董生意這麼好做嗎?為什麼咱們談個客戶還要求爺爺告奶奶的?恨不得給他們當孫子。」

  邰明霄一屁股坐在她的辦公桌上,一本正經遞給她解釋道:「給你打個比方,我跟勾愷兩個家族加起來可能還沒李家的一半。李長津本身就有四分之一的英國血統,他比Oliver紳士多了,快八十了,還風度翩翩,說實話現在小姑娘都喜歡這種。」

  「大哥,我問的是古董生意這麼好做嗎?你跟我扯血統?」葉濛好笑地看著他。

  邰明霄歎了口氣:「你以為中國的古董都在中國啊?早年流失在國外的那些才是大寶貝,而且在咱們國家是國寶,那是要上交國庫的東西,在外國人手裡才是真正的私有化,所以為什麼他們的古董生意好做啊,因為李長津有國外背景啊。」

  「……」

  邰明霄又說:「我聽說,今天晚上李家有大戰。李凌白想接受李長津手裡的股份,但李長津將手上所有的股份都給了大兒子,李凌白一分錢沒撈到,餘下還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你猜給了誰?」

  葉濛眉心一跳。

  「李靳嶼啊,從此以後,他就是京城最有錢的公子哥了。」邰明霄發自內心地感歎了一句。

  「最有錢的公子哥就這麼點股份?」

  「姐妹,」邰明霄一臉你不懂的樣子,「這麼點股份已經可以呼風喚雨了好吧?」

  邰明霄一拍腦袋瓜,靈光一閃:「我得趕緊讓泱泱抓緊了。」

  葉濛耳朵一緊,「什麼泱泱?」

  邰明霄:「邰泱泱,我妹妹,要不是當年我看不得我妹妹早戀給攪黃了,他倆早成了,李靳嶼為這事還記恨我好多年呢。」

  ▼第五十七章

  李家大宅。

  在拍賣會開始前三個小時, 李靳嶼弓著背一隻手夾著煙,搭在二樓陽臺的欄杆上,電話舉在耳邊, 面無表情地看著李凌白的車緩緩從樹影幢幢的大門開進來, 耳邊是梁運安抱有遺憾的聲音:「我昨天跟市局申請, 本來想邀請你協助我們破案,但李凌白目前還是嫌疑人之一, 你又是她兒子, 基於回避制度, 上頭沒同意,不過我會再爭取試試的, 哎, 你這腦袋放著不用太可惜了……」

  車門打開, 緊跟著,李凌白盛氣凌人的高跟鞋聲在花園裡噔噔作響, 李靳嶼撣了下煙灰, 「嗯瞭解。」

  梁運安無可奈何地說:「我們頭就是個爆炒的鵝卵石子,油鹽不進,我再找機會勸勸他。我是百分百相信你的—— 不過我們頭因為你這事兒受了些啟發, 他昨天找了幾個像你這樣的記憶專家,希望也能有進展吧。」

  「好,祝你們早日破案。」

  「叮咚」聲響,別墅電梯到二樓, 李靳嶼適時掛斷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 一手夾著煙抽了口,目光盯著緩緩打開的電梯口。

  一個面容清麗的女人從裡頭走出來, 李凌白保養得非常好,五十出頭皮膚仍然通透有光澤,甚至看起來比很多年輕小姑娘都水嫩。李靳嶼知道她定期會去醫院打各種針。但這麼久沒見,不得不說,這張臉相比較從前,其實松垮了很多。而且,有點整容臉。

  然而,李凌白卻覺得李靳嶼越長越妖孽,快三十了?還是二十七?她記不清,反正這張臉,她是覺得幾乎沒怎麼變,好像還比從前更白了,輪廓更分明,有男人味了。更可怕的是——那雙深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乾淨,永遠清澈無辜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的樣子。

  李靳嶼倚著欄杆,把煙掐了,沖她扯了扯嘴角,叫了聲:「媽。」

  還是那副樣子,這麼多年一點都沒變,裝模作樣。李凌白冷冰冰地嗯了聲,「你外公呢?」

  「在書房。」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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