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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她當時還挺冷靜的。默默合上行李箱,推到一旁,然後仰在窗口的貴妃榻上,開了半面窗,漠然地抽著煙,眼神空洞洞地盯著地板,對這一天亂七八糟事情,好像已經麻木了一樣,血液在凝固,空氣也在凝固。

  她一點情緒都沒有。抽完半包,她面無表情地脫掉衣服,進去洗澡。

  霧氣朦朧的浴室裡,玻璃面氤氳,依稀能瞧見一道纖瘦凹凸的身影,長髮及腰,身體的每一處似乎都透著成熟精緻,卻又像少女漫畫裡那些身材曼妙的不經事少女。

  葉濛一邊嘩嘩放著水,一邊用酒店的肥皂抹自己臉上的妝。不知道是眼睛進了皂莢沫隱隱有些發澀,還是這連日來的壓抑情緒終於將她壓垮了。

  第一顆眼淚滾出來的時候,她若無其事地抹去,繼續洗臉。

  漸漸地,越抹越多,仿佛決了堤的天河,不斷滑落。她再也無法忽視,她知道她情緒飽和了,她再也忍不住,緩緩蹲下去。

  一開始,她的哭聲淹沒在水流聲裡,悲泣地像動物的哀啼。後來,這聲再也滿足不了她心裡的難過,她開始放聲痛哭,整個浴室回蕩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就好像平靜的海面,突然掀起一陣驚濤駭浪,將她捲入漫無邊際的大海裡,她拼命掙扎著,嘶吼著——洶湧的冰冷海水不斷沒過她的胸口,脖子,嘴巴,直到那股窒息的感覺,慢慢沒過她的頭頂……

  她哭得聲嘶力竭,嗓音嘶啞,最後她嗚咽了幾下,抽泣著緩緩止住,像個孤獨又無助的小孩,一下一下抽著肩,茫茫然地仰頭盯著浴室霧氣氤氳的天花頂。

  原來,人難過是得發出點聲音。

  ……

  葉濛在廣州無聲無息地病了一場,自愈之後打道回府。

  回北京的時候葉濛帶回一個小孩。十八歲,男孩。

  邰明霄開車去接她,兩人打著電話。他沒接藍牙,語音公放。李靳嶼和勾愷都在車裡。

  「哪撿的?」

  葉濛剛下飛機,帶著那小孩在取行李,「六榕寺,剛拜完佛,許了個願,想做點好人好事。他說要來北京找媽媽,你找人打聽一下,」說完她溫柔低聲問了句,「你媽媽叫什麼?」

  男孩還算高,至少一米七八,葉濛跟他說話還要仰頭。

  模樣長得也清秀,白白嫩嫩的,就是比較內向,說話也輕聲細語的:「周琴。」

  邰明霄說話毫不顧忌,「你真當我什麼人都管?」

  葉濛像是知道他會這麼說,提著行李往外走,匆匆掛斷:「到了再跟你說。」

  葉濛熟門熟路地找到邰明霄接她的地點,那個車位不知道是不是邰明霄給買了,每回雷打不動都是停這邊,很好找。她帶著周雨走過去。

  地下停車場空蕩蕩,她今天素面朝天,衣服兩三天沒換,又剛從飛機上下來,連頭髮都是松亂的,脖子上夾著個頸枕,除了腳上那雙噔噔噔作響的高跟鞋有點氣場之外,簡直活像個剛出土的文物,灰頭土臉的。

  李靳嶼不在,她怎麼打扮都無所謂。

  邰明霄和勾愷靠著副駕聊天,副駕的車窗降著,葉濛一開始沒注意裡面有人,因為勾愷大半個身子都擋住了車窗,她隱隱只能瞧見那人前額的碎發,和松懶地半掛在車窗外的手,他穿著白襯衫,袖口半卷搭在小臂處,露出清瘦的手臂,腕上還帶著表,骨節分明的手裡夾著半根煙,一動不動。這姿勢像是一邊抽煙,一邊在低頭看手機。

  葉濛幾乎是一眼認出這抽煙的姿勢。

  李靳嶼坐在她車上也是這樣,有時候手搭在窗沿上老半天也不見抽一下,掛在窗外邊邊撣著煙灰邊看手機,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燒了老半截,然後抽一口直接滅了。就懶懶散散的,不像勾愷和邰明霄抽一支煙猴急猴急地幾口解決。

  但葉濛又很快否定了。因為她走近一瞧,李靳嶼如果沒瘋的話,應該不會買只三十萬的表戴。

  然而,那人猝不及防地推開副駕門,下車來,葉濛陡然間以為是李靳嶼的雙胞胎兄弟,直到兩人視線相碰,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葉濛確定了。除了是那小混蛋還能是誰!

  李靳嶼一身白襯衫黑西褲。只有脫光了見過才知道,他穿衣顯瘦,但整個人骨架其實並不小。他的肩寬且平直,背薄腰窄,鎖骨像八字,在胸前成一條凹深的直線,胸肌清薄,每一寸都恰到好處。穿上襯衫西褲,整個人就顯得清瘦,氣質乾淨。運動鞋換成一雙尖頭皮鞋,瞬間成了清貴小公子。他一米八五的身高站在邰明霄和勾愷身旁是碾壓性的,但他是懶洋洋地靠著車門,倒給足了他倆面子。

  李靳嶼這個男人,就活像一把尺子。身上哪哪都標準,明明平時看著挺不錯的男生,往他旁邊一站,就突然沒味道了,多少差點意思。

  兩人近一個多月沒見。沒見到其實還好。但這一見到,那小混蛋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乾乾淨淨,像一顆挺拔的小白楊。她才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想他想瘋了,她心跳瘋狂,是第一次連五臟六腑都牽扯著砰砰直撞。

  可她又覺得這種感覺她難以言喻,怎麼說呢。就好像你曾見過一朵爛到泥水裡的花,洗去污濁,忽然重新抽出了嫩綠的芽,甚至比你以為的品種更高貴。

  「臥槽,你這三天都沒換衣服?怎麼這麼狼狽看著?」

  邰明霄一句話把她的魂魄給找回來。葉濛才驀然想起來自己這會兒到底有多狼狽,穿著皺巴巴的衣服,大病一場後臉色也難看。她實在不願意讓李靳嶼看到這副鬼樣子,低著頭,匆匆應了聲,讓周雨先上車。

  一路上,邰明霄開車,李靳嶼坐在副駕,後排坐著勾愷、周雨和她。葉濛坐在李靳嶼後面,能從後視鏡裡看到他。他襯衫扣子扣的一絲不苟,喉結上的疤還在,這個疤真的神奇,以前葉濛覺得,在寧綏的時候,她覺得看著有種壓抑的性感,可到了這,有種淡淡的疏離感。

  哪能想到,他們曾在寧綏相逢——熱烈,赤誠,敢跟真心硬碰硬,甚至還為彼此賭上一生。這世界有多冷漠,他們就有多瘋狂,他們相擁親吻,甚至縱情泄欲,為彼此聊以慰藉。

  邰明霄短暫介紹了一下他倆,李靳嶼沒主動同她相認,葉濛便一直沒說話。

  「傻白甜,這就是我跟你說那位漂亮姐姐。」

  他淡淡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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