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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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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天偉把煙扔過去,轉頭瞧見矮幾上插滿煙頭的煙灰缸,像顆仙人球,震驚地狠狠推了他一下,咆哮罵道:「臥槽,這全你幹的?操你媽,你他媽還要命不要啊!操!你瘋了!」 這醇厚的聲音振聾發聵,李靳嶼被他吼得有點懵,這一屋老弱病殘,好些天沒聽這麼中氣十足的聲音,不太適應,耳邊被他震得嗡嗡發響,他一邊低頭將煙銜在嘴裡,一邊垂著薄薄的眼皮,低聲說:「輕點,奶奶在睡覺。」 李靳嶼說完,沒忍住還咳嗽了兩聲,把剛含進去的煙又咳了出來。 他媽煙都快含不住了!他離開也就兩三個月,他這是上西天歷劫去了? 楊天偉再瞧不下去他這副病怏怏快死的樣子,一把將他手裡的煙和打火機全給奪了過來,脫口又吼了他一句:「你他媽看看你自己現在都白成什麼樣了,鎖骨下都能看見血管了!」說完他拉開窗簾,讓光不遺餘力地照進來,屋子裡亮敞了些,空氣清透許多。然後楊天偉在他身邊坐下,給自己點了支煙,「說吧,你遇上什麼事了,要錢還是要命?」 李靳嶼一動不動仰在沙發上,胳膊肘仍是掛在眼睛裡,他一聲不吭。半晌,才輕描淡寫、自嘲式地擠出兩個字:「要命。」 有了光,空氣裡的灰塵反而更透,飄蕩著到處都是。楊天偉盯著看了老半會兒,有一瞬的靜默。 然後他說:「實在不行我幫你扛半條,但你別把自己往死裡逼。」 李靳嶼不說話。 「因為葉濛?」 他們沒公開,朋友圈幾乎沒發過關於結婚的事,李靳嶼什麼性子他最知道。葉濛最近也發得少,但從之前兩人零星的互動裡還是能瞧出一些貓膩的,他哥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渣渣的,但很少在朋友圈主動調戲過誰。葉濛是第一個。 葉濛到北京的第一周就請他吃飯了,隨口告訴他一個驚人的消息——我跟你哥結婚了。 楊天偉當下就像個動畫片裡的小人一樣,石化、分裂——驚掉眼鏡、下巴,然後整個人四分五裂,變成了零散的碎片。最後好不容易把自己拼湊完整,回過神來,拿手機給李靳嶼轟炸了一晚上,「你怎麼追到的臥槽臥槽」「你追我女神你追我女神你個禽獸不如」「你居然對姐姐下手你個臭不要臉的東西」「臥槽睡不著了你賠我姐姐」。 楊天偉忘了李靳嶼當時回了什麼,或許他當時壓根就沒回吧。楊天偉歎了口氣,告訴他:「我前幾天在北京碰到她了。」 李靳嶼還是坐起來點了支煙,楊天偉只看了眼,不再管他,自顧自繼續說:「我們隊裡吃慶功宴,他們公司在聚餐,就湊巧碰上了,聊了兩句。」 李靳嶼弓著背,拿煙的手微微一頓,他將煙含進嘴裡,虛籠著打火機點燃,還是問了句:「說什麼?」 「瞎聊,沒聊到你,」楊天偉給他致命一擊,「我不知道你倆發生什麼事了啊,姐姐什麼都沒說,但她狀態也很不好,你還記得咱倆第一次在病房見到她麼?」 客廳煙霧繚繞的,院外平安在「嘎嘣嘎嘣」地嚼著狗糧。李靳嶼傾身撣著煙灰,低嗯了聲。 楊天偉說:「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覺得挺心疼的,因為我是隔了這麼久才見她一次,她在病房的那個時候,姐姐還是姐姐,做什麼都很有底氣,眼裡有光。但我這次在北京見到她,就覺得她好像有點沒底氣,也沒以前那麼坦蕩了。」 聽到這,李靳嶼終於抬頭瞧他,煙含在嘴裡,一動不動,積了半截灰。 楊天偉把煙插進那「仙人球」裡,有點茫然地說:「不過你好像比她更慘,我本來打算回來訓你一頓的,現在我不知道說什麼了。我也不會安慰人,只能用我最喜歡的火影中的一句話來告訴你,唾手可得的幸福不會長久,歷經苦難的幸福才不會輕易崩塌。好了,我去看看我姨奶奶。」 晚上,三人吃完飯,楊天偉沒走,拎著快餐盒出去丟垃圾,順便牽著平安出去溜達。鈄菊花抹完爽身粉,從房裡出來,突然對李靳嶼說:「巴豆,我想去徐美瀾家住幾天。」 李靳嶼把煙掐了,「為什麼?」 鈄菊花嘟囔說,「我不太想跟你住在一起了,你一天到晚地管著我,這不讓那不讓,徐美瀾還會帶我去跳廣場舞,你會嗎?」 「你這腳能跳嗎?」他看著她說。 鈄菊花翻了個白眼:「不能跳我在旁邊看看總可以吧,老太太喜歡的東西你都不喜歡,徐美瀾說了她給我騰了個房間,等葉濛以後回來,就索性讓我一起搬過去,跟他們住,她那房子賊大,聽說還是個老別墅。」 「是不是我外公給你打電話了?」李靳嶼問。 鈄菊花揮揮手,「什麼你外公?不知道不知道,你明天送我去徐美瀾家,剩下的,你愛去找誰就去找誰。」 李靳嶼沉默半晌,眼神無焦距地盯著矮幾的一角,然後又難受地別開,開口道:「對不起,奶奶。」 鈄菊花一臉你是不是神經病,「幹嘛,發什麼瘋?」 「我必須得回去一趟。」 「回吧回吧,從小被愛包圍的人呐,吃過一點苦,就覺得人生舉步維艱,眼裡容不下一粒沙子,心裡全是苦的人,享受一點美好的時光,可不就念念不忘了唄。都是太年輕。」 說完,鈄菊花咕咚咕咚滾著輪椅走了。 那暮年的背影,微微佝僂著,就著傍晚的餘暉,她慢慢劃著輪椅,最後緩緩停在鐘擺下,那雙滄桑又灰藹的眼裡,仿佛能看見那些蒙塵歲月,好像在跟自己說,又好像是在同他說—— 「等來年迎春花開了,一定要好好松松院子裡的土。」 李靳嶼離開寧綏之前,跟方雅恩在醫院對面吃了一頓飯,顯然她多少知道一點最近發生的事,葉濛跟她聊了不少。其實李靳嶼心裡還放心了些,至少還有人能聽她說話。他最後把手上兩本記憶宮殿的書交給她,「如果佳宇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從北京把我之前的書都寄過來,如果他覺得吃力就別勉強。」 方雅恩接過放在一邊,然後一手胳膊搭著桌沿,一手杵著筷子說,「真打算回去了嗎?」 李靳嶼靠在椅子上,沒怎麼吃,只喝了兩口水,嗯了聲。 「吃飯吧,你這段時間瘦了這麼多,葉濛看見肯定會心疼的,」 方雅恩隨後看著窗外,在陽光下,光彩熠熠的綠葉,歎了口氣,「為什麼突然決定回去了?」 「你覺得姐姐是個怎麼樣的人?」他順著她的視線,去看窗外,隨口問了句。 方雅恩第一次聽他這麼叫葉濛,突然發現李靳嶼眼裡好像有什麼不太一樣,她認真想了想,一大堆詞在她嘴裡滾著,最後她選了兩個最貼合的:「坦蕩,有底氣。」 他點點頭,「所以我選擇回去。」 她坦蕩豁達,縱情縱欲,愛恨明確,從不虧欠,也正因為這樣,她眼底有光,做什麼都充滿底氣。而他滿身陰暗,被深淵活埋的人,居然妄圖拉她為伍,守著他內心那點燭火,跟他藏頭露尾、不明不白地過一輩子。 他握著杯子,來回摩梭著杯壁,眼神盯著,自嘲地開口,「那天楊天偉說,她因為我,對自己沒了底氣。我才發現,比起她不愛我,我更不能忍受她懷疑自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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