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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他突然打斷說,「我是覺得我自己噁心。」然後眼神幽深地靜靜看著她許久,一直沒再開口。

  屋內很靜, 偶爾能聽見隔壁老太太零星的咳嗽聲,窗外車輪軋著石板路粼粼碾過, 葉濛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往下接。腦中兀然有些空白,愣了片刻, 卻聽他拳頭虛虛抵在嘴邊,輕咳了一聲,低著頭道:「我看過醫生,醫生說我只是有點心理障礙,你幫我弄過之後,我好像對這件事沒那麼抵觸了。但是好像得看著你才行,我自己還是覺得噁心,其實有時候不是沒感覺,就是怕,寧可忍著。」

  「為什麼?」

  那時候他十六歲,剛從美國回來,為了哥哥,他被人不聞不問地丟棄了三年,做什麼錯什麼,哥哥永遠是家人的掌上明珠。他小心翼翼地在人家的屋簷下像螻蟻一樣喘息著。遭受了李凌白長達十來年的家庭暴力,無論他做什麼,都得不到認可。人在壓力大,或者燥鬱的時候,總會想通過一種方式來舒壓。

  有一種方式,便捷又快速,就是比較廢紙。但至少那一刻,他可以不用想著去取悅任何人。

  直到有一天,他開著音樂,戴著耳機在房間裡忘了鎖門,被李凌白猝不及防地推開。耳機裡的靡靡之音成了絕響,在他耳邊隆隆作響。他整個人驟然發緊,全身肌肉仿佛被打了肉毒桿菌,僵硬得一動不會動。

  他像一把繃得緊緊的弓,期盼著李凌白不要說難聽的話。然而,李凌白在門口站了半晌,看著那些凌亂的紙團,露出一種極其厭惡的神情,仿佛看見了世界上最肮髒角落裡的淤泥腐爛,散發著令人嘔吐的腥味,捂著鼻子,像是對他忍無可忍地揚聲惡罵道:「你怎麼這麼噁心!!」

  李靳嶼當時也不過就是十六歲。十六歲的男孩。脫了褲子,穿上褲子,都是一個個乾淨明亮、偶爾莽撞卻懷有堅定希望、鮮衣怒馬的少年。

  可他不是,他覺得,他好像就是全身皮膚潰爛,沒有一寸能看的惡性皮膚病人。甚至已經從表皮,爛到根裡了。

  自那之後,每次都會想起李凌白那句話。他自己弄完都會吐好一陣,醫生說這是男孩子在成長發育過程中,父母在性教育方面沒有給予正確的引導,甚至用保守思想的性壓抑來扼殺孩子,導致李靳嶼出現了嘔吐反胃、性壓抑等不正常的生理狀態。

  葉濛又心疼又震驚,一時無言,等回過神,憋了半天,說:「寶貝,要不咱們開著視頻……」

  「不要,」李靳嶼站起來,人突然離開畫面,聲音繼續傳來,「我沒事,就是怕你胡思亂想,你交過幾個男朋友我都無所謂,跟你沒關係。」

  葉濛聲音變得意味深長,「真的嗎?真的無所謂嗎?」

  他人沒回來,似乎在吹頭髮,吹風機聲音轟隆隆傳過來,他隨意吹了幾下,只聽「啪「一聲,他輕輕把吹風機丟回桌上,人又坐回來了,「是啊,你還有沒交代的嗎?」

  「好吧,那我如實說了啊。你別生氣哦。」

  「嗯,我不生氣。」但聲音已經明顯冷淡下來。

  葉濛笑起來:「才怪,你這聲音聽起來,等我回來感覺就要暴揍我一頓。」

  「你先回來再說。」

  葉濛得寸進尺:「你求我。」

  「你先說,我再看看有沒有必要求你回來。」李靳嶼冷硬地說。

  葉濛咯咯笑出聲,「你怎麼這麼愛吃醋。」

  李靳嶼不依不饒:「我沒吃醋,你快說。」

  葉濛笑得不行,逗他:「就不告訴你。」

  李靳嶼面色不虞地看了她老半會兒,作勢伸手要關視頻:「行吧,掛了,騙子。」

  葉濛忙攔住:「寶貝!」

  「屁。」

  葉濛撒嬌:「哎呀,寶貝!」

  李靳嶼冷臉:「走開。」

  葉濛又嬌滴滴一聲:「老公!」

  更凶:「你別回來了!」

  「捨得嗎?」

  「下一個更乖,這不是你跟方雅恩說的嗎?」

  「操,你聽到了?」葉濛震驚。

  「陳佳宇告訴我的。」

  「那個小混蛋。」

  ……兩人七七八八鬧了一陣,最後葉濛拿著手機倒在乳白色的地毯上,笑得七仰八叉,「好了,不鬧你了,早點睡吧。我沒騙你,前男友就那幾個。」

  李靳嶼卻突然不說話,看了她良久。

  葉濛從地上坐起來準備收手機,狐疑地:「怎麼了,還不信?」

  他眼神隱忍克制,像窩著一叢荊火,突然問了一句:「媽媽對你很重要嗎?」

  葉濛一愣,不明所以地點點頭,轉念又驀然想起他的媽媽,覺得他可能是不太理解她為什麼執意要留在北京查這件事,耐著性子解釋道:「很重要,你見過流星嗎?我媽以前在西北的時候,見過很多,她說有一種流星名字叫四角流星。在那裡,四角流星其實是象徵著一種缺憾,好像一出生就不被期待,但只要它一隕落,人們的眼裡就再也看不見其他流星。我媽是個文青,說話有點皺巴巴的。反正就是我很愛她,不管幾角的流星,我都希望她在天上高高的掛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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