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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劫富濟貧的天地會分支:江相派

  祖爺一驚。

  周震龍也是莫名其妙,「師父,這是為什麼呢?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張丹成依舊大喊:「綁起來!」

  周震龍不敢抗命,與兩個小腳一擁而上,把祖爺綁了起來。

  張丹成冷冷一笑,對祖爺說:「我們非親非故,你冒死相救,你和四壩頭無冤無仇,卻要點他天燈,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祖爺心裡一陣打鼓,什麼也沒說。

  張丹成繞著五花大綁的祖爺走了一圈,突然指著祖爺的腦袋說:「你就是那個跑掉的叫花子!」

  周震龍嚇得後退兩步,愣愣地說:「是……四壩頭說的漏網的那個小子?」

  祖爺雙眼一閉,心想:罷了,罷了。隨即,他從容地說:「既然你們識破了,痛快點,我也可以和家人團聚了。」

  張丹成長籲一聲:「知恩不報非君子,留作千古罵罪名。我張丹成行走江湖幾十年,就靠一個義字活著,你救過我的命,我殺你就是不仁不義,我不會殺你,但……也不會放你!」

  張丹成知道,眼前這個孩子太狠了,放了他就等於放虎歸山。

  祖爺就這樣被囚禁了,堂口後院有個地下牢房,專門關押犯錯誤的阿寶。

  關押後的第二周,就來了一個專門看守祖爺的人,約摸五十來歲,是個瘸子。祖爺實在搞不明白,堂口那麼多有胳膊有腿兒的阿寶,張丹成為什麼非派個瘸老頭子來。

  後來才知道,這個瘸子不是一般人,跟了張丹成幾十年了,四壩頭造反時,他並不在張丹成身邊,聽到小腳跑來報信後,立馬趕到堂口,但已經晚了,寡不敵眾,幹掉幾個阿寶後,趁亂翻牆拖著瘸腿跑了。張丹成殺回堂口後,他又回來了。

  人瘸,但技術不瘸。他也算堂口的一流殺手了,他的技術不在腿上,腿是當年與黑幫發生衝突時為了保護張丹成被打瘸的,他最厲害的技術是「飛釘」,手上運力,十幾米外,能把一根鐵釘打入木頭,深入幾寸。這套技術據說源于中原地區的「燕子門」,後來好多傳言版本都把「飛釘」的技術演化為「飛刀」了,因為「飛刀」更精彩,更動人。其實那個年代就是「飛斧子」都不會「飛刀」的,首先「飛刀」不是隨便就能得到的,工業革命前沒有大規模的刀片切割技術,所有的飛刀都是手工打磨的,要製作薄如蟬翼的飛刀既費時又費力,即便好不容易製作了幾把得心應手的飛刀,真正實戰起來,也不太頂用,因為扔出去的飛刀不可能馬上拿回來,至多殺死幾個人,然後就只有等著被殺了,而且一般飛刀多是暗中發力,發完就跑了,這樣下來耗費幾十天製作的飛刀打一仗就沒了,下次再行動還得重新磨制,根本不現實。

  而釘子很好弄到,但當時的釘子也不是現在的釘子。現在的釘子叫「洋釘」,和「洋火」「洋油」一樣,都是漂洋過海的舶來品,古時候的釘子比較大,都是鐵匠自製的,直徑是現在釘子的三到四倍。釘子的供應量也比較大,一次能帶幾十顆,功力好的高手,彈無虛發,一次火並,至少能夠斃掉十幾人。下次再行動,依然裝一兜子,不需要為工具擔心。

  祖爺對我說,如果沒有親眼見,你不相信世上有這樣的高人,那瘸子手一揚,鐵釘「嗖」地飛出,「崩」的一聲就紮進牢門的木柱子上,祖爺被震住了,也明白了張丹成為什麼會派這麼個人來看守他了。

  「師父說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讓我不要怠慢你,更不要相信你。」第一天見面,那瘸子就這樣對祖爺說。

  一開始兩人是互有戒備的,一個坐在牢門裡,一個坐在牢門外,也不怎麼說話,後來熟了,逐漸開始交談。

  那瘸子名叫塗一鳴,是張丹成出道後的第一批弟子。腿瘸後,張丹成基本不再安排他外場的事了。他這條腿是為張丹成斷的,張丹成當著堂口的弟兄發誓要養他一輩子。其實根本不用養,塗一鳴在堂口幹了這麼多年,銀子一大把,不缺錢。

  祖爺問他為什麼不趁機脫離堂口,去個別的地方隱姓埋名地生活。塗一鳴呵呵一笑:「你不懂。一個人在堂口混了幾十年,堂口就是家了,這份感情是拿錢換不走的,生是堂口的弟兄,死是堂口的鬼,習慣和兄弟們在一起的日子了。我殘了以後,雖不出外場了,但幕後出謀劃策還是少不了的。我這個人閒不住,更不願意吃閒飯,正巧你來了,師父要我看守你,說你這個娃子是個危險人物。」

  祖爺心裡一陣苦笑。隨後一段時間,祖爺過得也算舒服,每日三餐都有肉,逢初一、十五還能喝兩口米酒。張丹成這招太絕了,時間可以抹平一切,祖爺心中的怒火和壓抑開始慢慢消減。夜裡,祖爺常常自言自語,他提醒自己記住仇恨:弟弟妹妹雖不是張丹成親手殺的,但他是堂口的主事人……我當初要是不救他們……可他現在並沒有殺我……每天夜裡,祖爺都會帶著這些想不開的結兒入睡,夢裡時常回到以前,回到父親母親身邊,一家人有說有笑,醒來後屋子空空,又是一陣發呆。

  祖爺也曾想過撞牆角,死了算了,但又想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死?已經家破人亡了,自己不該讓香火繼續下去嗎?他也想過絕食,但為什麼要絕食呢?仇人的飯不能吃嗎?吃飽才能活著,活著才能出去,出去才能報仇,不但要吃,而且還要吃好!

  每隔十天半個月,祖爺就會戴著腳鐐從地牢裡出來放風,塗一鳴就坐在院子裡看著他,袖子裡藏著鐵釘,有時祖爺會說:「你不必緊張,我不會跑的。」

  每當這時,塗一鳴就會笑著說:「別人不會,你會,15歲就敢殺兩個人,點一個人的天燈,如果不小心,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其實,塗一鳴是打心眼裡喜歡祖爺的,他常對祖爺說:「娃子,如果你不是我們的仇人,那我們肯定會成為好兄弟。你也別整日想著報仇,說句公道話,師父當時做局時並不知道那是你的弟弟和妹妹,四壩頭在街上轉悠時,就偏偏碰到你們了……」

  「不要再提這事了!」祖爺打斷他。

  「不讓提我也提,我告訴你,師父早就派人去廟裡把你弟弟妹妹的屍骨泥人拿回來了,買了兩口大棺材,下葬了,還立了碑,月月都派人燒紙。現在堂口的兄弟都主張殺了你,師父就是不應……」

  「別說了!你這個瘸子!」祖爺罵道。

  塗一鳴呵呵一笑,「你這個小子,要是在大街上有人這麼說我,老子一鏢封了他的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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