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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衛韞,」淳德帝沙啞出聲:「我不能讓大楚送在我手裡。我可以跑,可是這會是太大的恥辱。」

  淳德帝沒有用「朕」,而是用了「我」,這樣一個稱呼,足以證明此刻他對衛韞的姿態。

  衛韞平靜吹了口茶,淡然道:「哦?這與我,又有何干?」

  聽衛韞的口氣,淳德帝就知道,衛韞不會善罷甘休。

  他從旁邊抽出劍來,咬牙道:「我答應你。」

  衛韞抬眼,看向淳德帝。淳德帝提著劍,眼中盈滿了眼淚,顫抖著聲道:「廢皇后,殺太子姚勇,將姚氏貶為庶民,拜你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為衛家平反。」

  「如此一來,」淳德帝咬牙出聲:「你可能出戰奪回天守關?!」

  衛韞沒說話,他將目光落到太子身上。

  淳德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太子也明白了。

  太子轉頭就跑,淳德帝揚聲開口:「來人,壓住他!」

  士兵沖進來,將太子按在地上,淳德帝提劍走過去,太子臉上傷口才包紮好,哭著道:「父皇……父皇……求你了,父皇……」

  「人是姚勇殺的,事兒是姚勇做的,和我沒有關係,沒有關係的啊!」

  太子拼命想要掙扎著後退,淳德帝顫抖著將劍指向他。

  「這和對錯沒關係……」淳德帝沙啞出聲來,太子死命搖頭:「父皇,我是您親兒子啊,您將我一手養大的啊!您真的就要這樣對我嗎?」

  淳德帝沒說話,他眼淚簌簌而落。

  太子是他最疼愛的孩子,他從小抱在膝頭長大,如今看他終於長大成人,於是哪怕犯了天大的錯,他都是忍著讓著。

  「孩子,這世上哪裡有對錯,」淳德帝閉上眼睛:「有的從來只是,成王敗寇,弱肉強食。」

  說話間,淳德帝的劍往前探了一分。

  太子愣在原地,連劍入肉的痛苦都不曾察覺了。

  然而就是探了這一分,淳德帝再下不去手,衛韞走上前來,從淳德帝手中接過劍。

  「父慈子愛,乃人倫敦常,」衛韞平靜道:「這一劍,衛韞代陛下行。」

  說話間,衛韞猛地往前,劍入胸腔,直直刺過心臟,鮮血從太子口中湧出,淳德帝驚得退了一步,太子死死盯著淳德帝,慢慢倒下。

  衛韞轉過身來,提劍退了一步,單膝跪下,平靜道:「臣衛韞,請戰!」

  淳德帝呆呆回頭,他似乎已經不知道衛韞在說什麼,他靜靜看著衛韞,好久後才分辨出衛韞在說什麼。

  他木然點了點頭,衛韞抬起頭來,平靜道:「陛下如今身邊侍衛不大安全,臣想為您換一遍,您看如何?」

  淳德帝呆呆看著地上還在抽搐的太子,衛韞站起身來,走出去,揚聲道:「來人,傳令下去,讓御林軍左使陳領帶人馬來大殿護駕!」

  陳領早就候在門口,衛韞出口,便立刻帶著人湧了進來。

  衛韞站在門前,回過頭去,看見淳德帝走到太子面前。他慢慢蹲下身,他動作很緩,很慢,仿佛一瞬間老了幾十歲,那個意氣風發的帝王,終於變成了一個垂垂老人。

  他將手放在太子頭頂,仿佛太子還是個孩子一般。

  然而太子已經徹底沒了氣息,他躺在地上,再沒動彈,淳德帝慢慢笑起來,笑著笑著,卻終是痛哭出聲。

  衛韞靜靜瞧著,直到聽見淳德帝的哭聲,他終於才轉過身去。

  淳德帝的哭聲那半年前他在白帝谷看見衛珺時嚎啕之聲交織在一起,他走在宮廷長廊之上,仿佛是走在兩段時光裡。

  然而他腳步不停,面帶殺伐之氣,一路走了出去。

  走出宮城之後,他立刻翻身上馬,沖出華京,只留五千兵馬在華京,帶著人直奔天守關。

  連夜奔襲,天明之前,他終於趕到天守關。

  此刻楚臨陽正守在天守關上與秦時月聯手對敵,衛韞到達之後,天守關守關人馬迅速增至十萬。

  壓了這麼久,終於有了對敵的時刻,楚臨陽手下的將士都想瘋了一樣瘋狂反撲,衛韞看著戰局,顧楚生從後面繞過來,冷靜道;「元帥,如今趕制的火藥已經準備好,如今可需使用?」

  衛韞搖了搖頭,同顧楚生道:「我點了五千輕騎,把火藥交給他們。」

  顧楚生應聲,轉頭就要下去,衛韞叫住他:「顧楚生。」

  顧楚生頓住步子,衛韞平靜轉頭看他,神色間壓抑著什麼:「等天守關穩下來,最遲不過今夜,我就會出發去北狄。我去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如今皇城可還好?」

  「我留了五千輕騎在那裡。」衛韞皺眉:「太子被我殺了,淳德帝身邊人被我換了。」

  顧楚生平靜道:「那等一會兒我就會去鳳陵。」

  「你去鳳陵做什麼?」

  「我只是救人,不是來陪你們打江山的。」

  顧楚生抬眼看衛韞:「如今姚勇已經廢了,皇帝也已經沒了,天守關我替你守住,你要做什麼,按著你原計劃去做,至於華京最後是誰的,就不關我的事了。」

  成王敗寇,華京是衛韞的,淳德帝,還是那一位的,對於顧楚生而言,並不重要。

  他只知道,用天守關分散了楚瑜的壓力,衛韞按計劃去突襲北狄,楚臨陽和宋世瀾控著局面,剩下的,就與他無關了。

  上輩子他把所有都給了這世道,沒給楚瑜任何一點,這輩子,這世道又與他有什麼關係?

  於是他平靜補充道:「哪怕去看,也要去看看。」

  上輩子看著她死,這輩子哪怕是看,也要去看看。

  衛韞沒說話,他靜靜看著顧楚生,許久後,他慢慢笑了:「也好。」

  顧楚生皺了皺眉,有些不明白衛韞是什麼意思。

  「你有這樣的心思,」衛韞沙啞著聲音:「把她交給你,我也放心。」

  顧楚生體會出幾分不對來,他轉過頭來,看著衛韞。

  然而衛韞卻已經是將目光移過去,顧楚生想了想,不由得有些好笑。

  一個堪堪十五歲的孩子……對楚瑜,又能想什麼呢?

  顧楚生轉過頭去,匆匆下樓,衛韞捏著拳頭,眺望遠方。楚臨陽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卻是什麼都沒說。

  而此刻姚勇往著青州瘋狂奔逃。

  青州是他的老巢,如今他既然已經失了皇帝的信任,唯一的路就是回青州反了。

  他狂奔在大道上,遠遠看見一個水藍色長衫男子站在道路中間,他皺起眉頭,覺得那個人影依稀有幾分熟悉,等靠近了來,他猛地睜大眼睛,勒馬停下來。

  對方含笑看著他,他穿著的衣衫是長公主府面首特製的長衫,然而周身卻縈繞著一股一般面首難有的清貴之氣。

  姚勇停在他身前,對方笑了笑道:「姚將軍,別來無恙啊。」

  姚勇不敢說話。

  面前人的模樣他認識,可是他卻不敢相認,因為那個人,明明……明明該死去了才是。

  ——去年謀逆的秦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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