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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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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靜打量著她,就這麼幾天時間,這個人卻消瘦了許多,眼瞎帶著烏青,面上滿是疲憊。楚瑜見他打量她,抬起頭來瞧了她一眼,卻是問:「看什麼?」 「嫂嫂瘦了。」 衛韞輕笑,眼裡帶了些疼惜:「這些日子,嫂嫂勞累了。」 楚瑜喝了姜湯,頭上敷著冰帕,擺了擺手:「你在牢裡,我是你長輩,沒有就這樣看著的道理。如今你回來了……」 楚瑜舒了口氣:「我也算對得起你哥哥了。」 說著,她將目光落在衛韞身上。 就這麼不到半月時間,少年似乎飛速成長起來,他比離開華京時長高了許多,眉目也展開了許多,尤其是那眼中神色,再沒了當時那份少年人獨有的孩子氣,仿佛是一夜之間長大,變得從容沉穩起來。 他看著她和家人的時候,有種對外界沒有的溫和,那溫和讓楚瑜一瞬間有些恍惚,仿佛是看到去時的衛珺落在了這人身上。 對衛珺不是沒有過期盼,甚至於她曾經以為衛珺不會死,這一輩子,這個青年會是他伴隨一生的人。 想到這個木訥青年,楚瑜心裡有了那麼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她目光有些恍惚,衛韞見她直直看著他,疑惑道:「嫂嫂?」 楚瑜被衛韞一喊,收回了心神,笑起來道:「我今日才發現,你同你哥哥是有那麼幾分相似的,尤其是這眼睛。」 楚瑜瞧著衛韞的眼睛,彎著眉眼:「我記得他似乎也是丹鳳眼?」 「嗯。」提及長兄,衛韞下意識抓住了衣衫,似乎很是痛苦,艱難道:「我大哥他……是丹鳳眼,只是眼睛比我要圓一點,看上去就會溫和很多。見過他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 衛韞說著,聲音漸小,外面打起了雷,楚瑜看著車簾忽起忽落,聽著外面的雷聲,直到許久沒聽到衛韞的聲音,她才慢慢轉過頭去,有些疑惑看向他。 衛韞不再說話,他紅著眼眶,弓著背,雙手抓著衣衫,身子微微顫抖。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面容,讓楚瑜看不清他的神色。 從將他父兄裝棺開始,這一路走來,他都沒有哭。他以為自己已經整理好所有的心情,卻在一切終於開始安定,他坐在這女子面前,回憶著家人時,所有痛楚爆發而出。 喪夫喪兄之痛驟然湧出,疼得他撕心裂肺。十四歲前他從不覺得這世上有什麼痛苦能將他打到,他總覺得自己衛家男兒頂天立地,頭落地碗大個疤,這世上又有什麼好怕?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他終究還是少年,這世上有太多悲傷痛苦,隨隨便便都能將他擊潰。 楚瑜看著他的模樣,擺著擺手,讓周邊伺候的晚月和衛夏退了出去。 馬車裡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楚瑜將目光移回馬車外,雨聲劈裡啪啦,她手打落在被子上,突然開了口,唱起了一首邊塞小調。 那首歌是北境的民歌,一般在征戰歸來後,北境的女子會在軍隊進城時,站在旁邊道路上,舉著酒杯,夾道唱著這首小調。 這首曲子衛韞聽過很多次,那時候他騎在馬上,跟在父兄身後,他會歡歡喜喜彎下腰,從離他最近的姑娘手裡,取過她們捧著的祝捷酒。 這歌聲仿佛是最後一根稻草,讓他再抑制不住,痛哭出聲。 她的歌聲和雨聲蓋住了他的哭聲,讓他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不會有人看到他此刻的狼狽,不會有人知道,衛家如今的頂樑柱,也有扛不住的時候,會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風雨聲越大,她的聲音卻始終柔和平穩,那聲音裡帶著股英氣,卻也含著女子獨有的溫柔。 她一直唱到他的哭聲漸小,隨著他收聲,這才慢慢停下來,而後她轉過頭去,再次看向他,那目光柔和平靜,在他狼狽抬頭時,依然如初。 他頭髮散亂,臉上滿是淚痕,目光卻已經安定下來,楚瑜輕輕笑了笑,將手中繡了梅花的一方素帕遞了過去。 「哭完了,」她的聲音裡帶了某種力量,讓人的內心也隨之充實,聽她慢慢道:「就過去了。」 過去了。 所有事都會完結,所有悲傷都能結束。 他在戰場上從未倒下,如今也是如此。 衛韞從楚瑜手裡接過帕子,認認真真擦乾淨了自己的面容。 這時馬車停下來,衛夏在外面恭敬出聲:「公子,少夫人,到府了。」 楚瑜輕輕咳嗽,衛韞上前扶她。 所有的事安定下來,楚瑜便覺得自己一瞬間仿佛是垮了,她將所有力落在衛韞和晚月身上,衛夏撐著傘,扶著她走下來。 下來時,楚瑜便看見衛府眾人正安安靜靜站在門口,他們目光都落在楚瑜身上,似乎在期待這一個答案。 楚瑜目光掃過眾人,最後終於是點了點頭。 「沒事了,」她虛弱出聲:「七公子回來了,衛府沒事了。」 聽到這話,王嵐率先哭了出來,張晗扶著她,輕輕勸說著。 謝玖走上前來,從衛韞手中接過她,扶著她往裡走去。 衛府一時喧鬧起來,有人歡喜,有人哭泣。衛韞由衛夏衛冬攙扶著走進院子,看著那滿院白花,覺得自己仿佛是好幾輩子都沒有回過家一般。 他目光平靜看著院子,旁邊管家帶著人來,焦急道:「七公子先回房裡讓大夫看看……」 衛韞沒說話,他目光落到不遠處的靈堂上。 所有人止住聲音,衛韞推開了衛夏衛冬,自己一個人往靈堂走去。 那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腿骨隱隱作痛,他卻還是走到了那靈堂前方,七具棺木落在靈堂之中,七具靈位立於祭台之上,燭火的光閃閃爍爍映照著那靈位上的名字,衛韞靜靜站在棺木前,整個人孤零零的模樣,仿佛是天地間就剩下了那一個人。 蔣純和姚玨被人攙扶著走出來,看見衛韞站在靈堂裡,她們頓住步子,沒敢出聲。 幾位少夫人看著衛韞的背影,他身著囚衣,頭髮用一根發帶散亂束在身後,明明還是少年身影,然而幾位少夫人卻都不約而同從這少年身上,隱約看到了自己丈夫少年時的模樣。 世子衛珺,二郎衛束,三郎衛秦,四郎衛風,五郎衛雅,六郎衛榮。 衛珺儒雅,衛束沉穩,衛秦風流,衛風不羈,衛雅溫和,衛榮爽朗……明明是各異的特質,卻都在這燭火下,在那名為衛韞的少年身上,奇異融合在一起。他們仿佛有什麼是一致的,以至於光看著那背影,眾人就能從那少年身上,尋找到自己想要的影子。 各位少夫人不忍再看,各自轉過頭去,只有楚瑜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少年身上,她看著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跪了下去,從旁邊取了三柱香後,恭敬叩首,然後放入香爐之中。 接著他站起來,神色平靜踏出了靈堂。 沒有不舍,也沒有難過,沒有流淚,更沒有哀嚎。可是卻沒有任何人,敢去指責一句不孝。 那人仿佛是浴火而生的鳳凰,在經歷徹底的絕望後,化作希望重生於世間。 他從靈堂裡走出來,衛夏率先反應過來,趕緊去攙扶衛韞,衛韞也沒拒絕,給衛夏和衛冬攙扶著,離開了靈堂之中。 等他走了,旁邊晚月才詢問楚瑜:「少夫人,回了嗎?」 楚瑜點點頭,這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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