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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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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經年累月的工作積累下來,再想起當年的事,他幾乎可以斷定那時他的改裝不足以造成車輛失控,在車子交付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那輛車一直放在萬記,當買家把錢給他後,他甚至沒有對車輛進行檢查就讓那個買主直接到萬記拿車了。 那不是萬記的車子,甚至不是任何一個客戶的車子,只是他收來暫放在那的,即使是客戶的車子這些人都能動手腳,倘若是一輛毫不相干常年落灰的車子呢? 靳朝開始向所有資歷超過四年的老員工側面打聽,沒有不透風的牆,終於在一個酒局上有個老師傅松了口,告訴靳朝當年萬大勇動過那輛車上的傳感器和執行器元件。 萬大勇是萬老闆的侄子,所以在那輛車出了事後,所有人都三緘其口,甚至萬老闆私下警告過幾個知情的人,畢竟當時的靳朝和車行無關,還是個未成年,事情落到他頭上也是從輕處理,但如果萬大勇牽扯進去不僅會面臨起訴坐牢的風險,還會直接影響萬記的生意。 靳朝的確犯了錯,錯在不應該答應別人的要求對車輛進行非法改裝,但這項罪名不足以讓他背負牢獄之災,然而就這樣孤立無援的他便被推了出去,一個人扛下了一條人命。 當靳朝到萬老闆面前質問他的時候,萬老闆反問他一句:「你有什麼證據?」 沒有證據,當年出事的車輛早已無法追查了,即使那個老師傅出於良心告訴靳朝真相,也萬萬不可能得罪萬老闆站出來替他作證,那早已經是一起無法翻案的罪責。 萬老闆卻依然好言勸他人要往前看,不要老扒著過去不放,他已經給了靳朝這麼大的平臺,如果他願意,萬老闆還可以再給他一筆經濟補償,就當他那半年在裡面所受的苦。 那天,銅崗很熱,車行裡的小工們有抽煙的,有幹活的,有胡扯的,也有打鬧的。 可所有人都聽見了靳朝砸了萬老闆的待客室,看著他離開了待了三年多的地方,從此再也沒回來過。 靳朝走後,萬記內部人心渙散,傳言不斷,陸續走了很多人,金瘋子本來也想離開,但他爸身體不好,他在萬記幹了這麼多年,收入還算不錯,靳朝走時只對他說了一句話:「你和我不一樣,我是為了丟掉的公道離開萬記,而你必須為了你的家人留在萬記。」 …… 夜越來越涼,薑暮已經感覺不到身體之外的涼意,她只感覺那股鑽心的涼從身體裡面而來,夾雜著最勁冷和悲鳴的風。 在她每天上學放學過著兩點一線的簡單生活時,靳朝早已深陷複雜的漩渦,她不在他身邊,沒有人在他身邊,他每天經受著良心的煎熬,將一腔熱血熬幹,將熾熱的夢想碾碎,那時他才17歲,獨自面對逝者的父母和法律的鐵籠,沒有人告訴他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沒有人陪著他熬過那折磨人的日日夜夜。 他想盡力彌補,彌補17歲那年的過失,那麼鋒芒的一個人啊,從此蒙了塵、折了翼,躲在暗無天日的角落不停折磨著自己。 她不敢想像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他,當聽說事故背後的真相時,會多麼憤怒,多麼冤屈,多麼痛苦,那是他人生中無法逆轉的四年時光,可她再次見到他時,他已經被現實磨平了棱角,將這個世界對他的殘忍隱沒在無人看見的地方,表面風平浪靜。 直到這一刻,薑暮才看清那異常平靜的後面是被尖刺紮得血肉模糊的骨和筋,尊嚴和志氣。 薑暮不知道已經是第幾罐啤酒了,她喝完一罐,金瘋子就重新遞給她一罐,她並沒有感覺身體暖和起來,反而隨著金瘋子的話越來越冷,她的眼前出現很多道重影,每一個影子都是靳朝的樣子,直到他好像真的出現在她面前喊著她的名字。 「暮暮,暮暮……」 她的肩膀被晃了幾下,手術室的門開了,她聽見了那個李醫生的聲音,他對金瘋子和連夜趕到的靳朝說:「傷口已經縫合了,失血太多了,幸虧狗子是DEA1.1的血,還能給輸上,能不能活就看這兩天的情況了,做好最壞的打算吧。」 薑暮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隔著玻璃看見閃電被送進了另一個房間,她貼在玻璃上眼淚無聲地流著,她已經分不清是為了閃電難過還是為了靳朝悲痛,過去十八年的安逸生活被狠狠撕裂,她看見了生活最殘忍的模樣,血淋淋地放在她的面前。 李醫生對他們說:「你們登記下聯繫方式,交個押金就先回去吧,晚上這裡有人值班,有什麼事聯繫你們。」 靳朝去做登記的時候,薑暮就坐在椅子上看著他,靳朝穿著黑色的短款派克服戴著黑皮手套,輪廓冷厲,薑暮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只是看著這樣的他不太真實。 靳朝的眉始終蹙著,不時向坐在一邊的薑暮看上一眼,她的外套包著渾身是血的閃電早已髒了,只穿了件乳白色的毛衣,領口和袖口還沾了紅黑色的血,眼神迷離發懵,坐在那都好似在晃,像個迷茫無措的小可憐。 靳朝唇際緊繃,手下的動作更快了些,將登記的信息交給護士,轉頭就對著金瘋子低罵道:「你特麼是不是有病啊?給她喝那麼多酒幹嗎?」 金瘋子大大咧咧地說:「這不是怕她沒經歷過生離死別被嚇到嗎?」 靳朝無話可說地瞪了他一眼,走到薑暮面前,薑暮的眼神隨著他移動,抬起頭木木地盯著他,一雙眼裡全是水汽。 靳朝將外套脫下給她穿上,又蹲下身將手套取下給她套在手上,薑暮心底的那股寒意被一股暖流沖散了,她眼裡氤氳著溫度眼神一刻也不想從靳朝身上離開。 他抬起眸問她:「回去吧,好嗎?」 薑暮點點頭,但是人沒動,靳朝又問她:「能走嗎?」 她搖了搖頭:「不能。」 她腿疼,肚子餓,眼睛花,已經不能再走路了,靳朝見她說得還挺理直氣壯的,輕扯了下嘴角彎腰將她從椅子上打橫抱了起來。 在身體離開地面的那一瞬,薑暮瘦小的身軀緊緊縮在靳朝懷裡,就像鳥兒回了窩,靳朝不知道薑暮是不是被嚇著了,將她往胸前攏了攏。 出了寵物醫院,冷風過耳,薑暮抬起手環過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鎖骨之間,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滴落在靳朝的胸前,他的腳步頓住,低頭看著她被髮絲遮擋住的臉頰,感受著她微微發顫的身軀,聽見她說:「別再趕我走了,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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