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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所以出了站薑暮找了一圈指示牌,又跟著另一波人流上了手扶梯,剛到地面上,陌生的街景和空氣中乾燥的味道就讓她恍神了片刻,沒有什麼高樓大廈,車站對面立著一個巨型廣告牌,上面寫著「汽摩鋼索,亞洲最強」的字樣,還有各種密封條和膠墊廣告,放眼望去,有些凌亂,這是她對銅崗的第一印象,並不算好。

  周圍是形形色色出站的乘客,不遠處是載客大巴,街邊還停著幾輛稀稀拉拉的紅色出租車和摩的。

  薑暮站在人流中茫然四顧,尋找記憶中爸爸的樣子,忽然一個小男孩猝不及防地朝她跑來,嬉皮笑臉地對她說:「姐姐,給我點錢吃飯。」

  薑暮低頭看去,男孩頂多十歲左右,穿著磨損的運動鞋,皮膚黝黑粗糙,眼裡是一種惡作劇式的囂張,姜暮立馬甩開他幾步對他說:「沒有現金。」

  沒想到小男孩直接上手拽住她就掏出二維碼:「給點吧,姐姐。」

  姜暮沒想到小男孩手勁這麼大,扯得她雪紡衫都變了形,她趕忙拉住領口剛準備回過頭瞪他,就見不遠處或蹲或站著四五個青年,嘴裡叼著煙笑得一臉不懷好意,還有人拿眼神惡狠狠地警告她,而身邊的小男孩再次出聲:「隨便給點,放你走。」

  姜暮的臉色漸冷,意識到那群人和小男孩是一夥的,這個小孩才敢如此肆無忌憚,自己恐怕被盯上了,她心頭閃過一抹恐懼,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群人要是跟著自己,她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於是拿出手機準備掃碼破財消災,忽然半空中滑過一枚打火機直接砸到小男孩的腦門上,隨即打火機掉落「砰」得一聲在地上炸裂。

  別說這個小男孩,就連薑暮都被驚了一跳,兩人同時朝左邊望去,就見路邊上停著一輛白色大眾,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靠在車門上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個男孩。

  小男孩在看清那人後,臉色忽然一僵,下意識回頭望向身後那群人,此時,靠在車門上的男人也將視線緩緩移向那群少年,漫不經心地朝那群人說了句:「巡警過來了。」

  那幫不良少年罵了聲「操」拔腿就跑,小男孩見狀顧不得姜暮也趕緊跟了上去,南廣場再次恢復平靜。

  薑暮愣了一下,再次將目光落在那個靠在車門邊的男人身上,如果她沒記錯,這輛車從她出站就一直停在那裡,她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站在那裡打量了她多久,看著她茫然到失落再到慌亂,像在看一場笑話嗎?

  就這樣四目相對了幾秒,男人突然打開駕駛座的車門,瞧了她一眼:「準備愣到什麼時候上車?」

  陌生的聲音,陌生的樣貌,然而那個男人身上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薑暮有些難以置信,不禁睜大了眼珠好像這樣就能將男人瞧個遍。

  隨即她推著行李大步朝那人走去,剛停在路牙邊,男人就拎起她的行李直奔後備箱將東西放了上去。

  姜暮沒有上車,站在路牙邊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男人穿著白色略緊的T恤,抬起行李箱時,臂膀的肌肉線條清晰僨張,短碎下是一張硬朗俊挺的輪廓,完全就是個成熟男人的樣子,似乎已經找不到記憶中重疊的部分。

  男人合上後備箱見薑暮還杵在車門邊,略微挑了下細長的眼皮,幾步朝她走來隨意侃了一句:「怎麼不上車?還要我給你開車門啊?」

  說完他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單手搭在車門上,淡淡地睨著她:「請。」

  這個「請」字說的毫不紳士,甚至有些吊兒郎當的諷刺感,薑暮緊緊盯著他,手心有些冒汗,剛準備開口,突然嗓子啞了,她不自然地清了清,男人站著沒動,目光回視著她,似乎也在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直到姜暮重新開口,謹慎地問了句:「你……你是靳朝?」

  男人聽見她的問題,先是低了下頭,隨後輕輕扯了扯嘴角,才重新抬起視線,目光筆直有力:「不認識了?」

  一句話說得薑暮臉上攀上一絲紅暈,靳朝不打算繼續讓她窘迫下去,直接了當地說道:「靳強讓我來接你。」

  聽見爸爸的名字後,薑暮不再僵持,坐進副駕駛,乖乖系上安全帶,看著靳朝從車前大步繞回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身邊是曾經最熟悉的親人,是自己掛念多年的哥哥,其實這麼多年薑暮有很多問題想問他,比如他為什麼沒再聯繫她?這麼多年過得還好嗎?當年的信有沒有收到?還是他也搬了家?又或者為什麼沒有回來?

  答應好回來看她的,他從來沒有食過言,為什麼這一次食言了?

  可自從得知靳朝和自己毫無血緣關係後,這些問題似乎逐漸也得到了解釋,她再也問不出口。

  兩人坐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這種陌生感完全不亞于讓薑暮單獨面對一個不認識的成年男性,薑暮坐得筆直,雙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餘光不時偷偷瞄著身邊的男人。

  他單手掌控著方向盤,很熟練的樣子,幾個路口後遇上了紅燈,倒計時六十秒,靳朝拿出手機隨意滑弄著,薑暮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靳朝沒有抬頭,卻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問了句:「從北京轉車來的?」

  薑暮規規矩矩地「嗯」了一聲。

  「怎麼去北京的?」

  「也是坐的高鐵。」

  「幾點出門的?」

  「早上六點半。」

  「家門鎖了嗎?」

  「啊?鎖了。」

  靳朝收了手機,撇了她一眼,看著她一問一答坐姿端正的乖巧模樣,突然「嘖」了一聲,然後重新發動了車子。

  薑暮不知道他這一舉動是什麼意思,也不好意思問,只能將視線默默地移向窗外,現在應該是下班高峰期,但是這裡的街道上車子並不算擁擠,靳朝一路上將車子開得飛快,為了搶紅燈幾個拐彎差點把薑暮的心臟甩出去,她默默拉住車門緊張地盯著前擋玻璃。

  又一個紅燈的時候,靳朝側頭看了眼她指節都握白的小手,不禁嗤了聲:「怕什麼?」

  薑暮尷尬地鬆開扣在車門的手,問了句:「剛才車站那群人,你認識?」

  靳朝反問了她一句:「你看我像認識?」

  姜暮還真用餘光看了他一眼,剛才那個小男孩在看見靳朝後,明顯臉色都變得不一樣了,很難說他不認識那群人。

  在薑暮的印象中,靳朝成績很好,從小學一路到初中都是學校的尖子生,他的房間有很多書,她記得靳朝小學五六年級就能看懂很多深奧的名著了,他喜歡看二戰題材的小說,還有中國近代史相關的書籍,他跟她說過淮海戰役,也告訴過她南北戰爭的起因,在她的記憶裡,哥哥是個很厲害的學霸,他未來也一定會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才。

  在薑暮的幻想中,現在的靳朝也許大學畢業,也許要考研了,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可能還戴著副眼鏡,儒雅又有學識。

  可身邊的這個男人,一條洗得泛白的牛仔褲,上身的白色T恤袖口還有不明的黃黑色污漬,沒有讀書人的文雅,反而渾身散發著精幹的鋒芒,和她想像中的樣子大相徑庭。

  似乎是察覺到薑暮停留在他袖口的目光,靳朝乾脆直接將短袖往肩膀上一卷,成了無袖,黃黑色的污漬被卷了進去,露出古銅色的肌肉,充斥著一種野性的力量感。

  薑暮不好意思再看,瞥過眼去,靳朝對她說:「那就是一群不成器的混混,跟打遊擊一樣經常蹲在火車站附近,專門挑你這種一個人出站的女的,要點錢打打遊戲胡吃海喝。」

  「警察不管嗎?」

  「怎麼管?明著要錢暗著搶劫,沒看出手的是個小孩,要的都是十塊八塊的,還能拘了他不成?遇到了頂多攆走,以後碰上這種事,虎一點。」

  姜暮滿頭問號:「怎麼虎?」

  靳朝將方向盤一打,車子停在路邊後,他回答她:「打我電話。」

  「……」

  說完他直接打開車門下了車,薑暮愣愣地看著他,翻出手機找到那條「南廣場出口」的信息,把這個陌生號碼默默存了起來,備註「哥哥」,然後抬起頭看見站在店鋪門口的男人,她記得靳朝比她大五歲,那麼現在應該23了,泛白的牛仔褲下是修長的雙腿,他有多高了?他14歲那年就有一米七了吧,現在看上去好像都有185了,那陌生的背影讓薑暮有絲恍惚。

  於是她再次低下頭,又默默把備註換成了:靳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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