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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薛京連滾帶爬地披著外套從院子裡跑出來,拖鞋穿得是女士的,左右腳是反的。

  正在裝玻璃的工人驚詫之余也不動換了,土撥鼠似的張大嘴巴瞅著他看戲。

  關上院門,薛京凍得直哆嗦,背過身捋了捋蓬鬆的短髮,再轉過頭又恢復了那個如沐春風的表情。

  他跟個下鄉老幹部似的雙手插袖口,趿著拖鞋對著趙春妮家裡正在幹活的工人頷首作勢,然後露出八顆整潔的牙齒,笑著為自己打圓場,「沒事兒,女朋友脾氣大,挨駡經常的。你們接著幹吧。錢照結喔。」

  越城,紅木建材市場,東陽展廳。

  因為疫情封控多日,展廳內積下不少灰塵,早上天剛亮,蔣子凡便驅車前往公司打掃衛生,為第二天的訂貨大會做準備。

  自從幾年前繼父車禍癱瘓後,他便輟學接手了家中的紅木生意,這些年母親帶著繼父在各地求醫,陸陸續續花了不少錢,整個家庭的開銷全靠這樁生意苦苦支撐。

  近一年來紅木家具行情尤其糟糕,連雇傭的幾個員工也陸續辭職跑路,說是公司的小老闆,但實際上,銷售,客服,售後現階段都是他一個人在做。

  手裡沒有流動資金,除了車和店面,剩下的錢都壓在訂單上。

  幹了一上午,中午草草吃了份燒臘飯,下午蔣子凡按照訂單順序到廠裡看了看工人們的進程,給幾個客戶回了消息,約了幾個木材商下周出差,他才有功夫坐在電腦跟前打開公司的郵箱。

  一開始看到前幾封以「爸爸」為開頭髮來的郵件,他還以為是什麼新型的網絡群發詐騙。

  可是耐著性子將這幾封郵件讀了一遍,蔣子凡眉頭緊鎖,立刻給母親撥了個電話。

  傍晚,吃飯完,母子倆坐在哈建國的病床旁,這間面朝大海的臥室被改造成病房,屋裡除了吸氧機,輸液架,牆上還有一部正對床尾的電視機,哈建國長期臥床,近半年內又感染了一次肺炎,如今身體狀況比之前更差,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很少有清醒的時候。

  因為車禍嚴重,高位截癱,再加上腦部受損,這些年餵食,打針,擦洗,全靠蔣亦梅一個人照料。醫生們曾給哈建國的生命下過不少最終期限,如此苟延殘喘的一具身體,連語言系統都喪失,夜裡一口痰就能讓他窒息而死,可是每一次,蔣亦梅都咬著牙硬是將他從生死線上拉回來。

  哈建國活過了第一個三年,又活過了第二個。

  蔣子凡心疼母親,也曾提出為她聘請一位專業護工,這完全是家裡可以負擔的開銷,但蔣亦梅一直不同意。

  她說自己照顧哈建國並不覺得辛苦,雖然兩個人至今沒有結婚,但長久相伴的歲月中,她早已經視對方為她的親人和伴侶,她名下的責任,不想假手他人。

  電視機裡正在播放著當日新聞,各地放開的消息越演越熱,輿論都在揣測國內政策,談論消費回暖。

  蔣子凡給繼父擦身,蔣亦梅便戴著老花鏡在旁邊閱讀那幾封來自綏城的郵件。

  她一字一句地看,末了,新聞播完,蔣亦梅摘下眼鏡,從床頭掏出了一張舊存摺遞給兒子。

  蔣子凡一看到上面的數字,便虎著一張臉將存摺重新扔回她懷裡。

  蔣子凡長年留寸頭,身材中等,五官端正,從右側看還是個風度不俗的青年,但因為左耳又一大片蔓延到下巴的疤痕,所以整個人稍顯陰鷙。

  他語氣埋怨,咄咄逼人,顯然不同意母親的決定。

  「媽,你還真給?咱家可就這些家底了,這年前你照顧他多難啊?他們家人那麼絕情,出了事後那女的電話不接就算了,當女兒的連問候都沒有一句?你就不想想他回頭走了你怎麼辦?你不養老了?你也跟著一起死?」

  「你不想想我?」

  蔣亦梅習慣了兒子直來直去的脾氣,並沒有生氣,只是捏著手裡的存摺,反復摩挲著上面按月存入的數字。

  十六年前剛和哈建國從綏城來到越城創業時,他們兩個人過得特別辛苦。

  因為蔣亦梅還帶著年幼燒傷的兒子,需要住院植皮,早期他們談成的幾個客戶都是哈建國一個人四處奔波求來的。那時候他穿著不合身的西服和破舊的皮鞋,在太陽底下一走就是一整天。

  低三下四,吐沫都說幹了,晚上回到醫院附近的出租屋裡累得倒頭就睡。

  後來蔣子凡植皮成功,上了小學,兩人的日子好過了一點,哈建國和蔣亦梅商量,每個月生意有進賬都要給哈月和蔣子凡存一筆教育基金,他們在越城時間久了,耳濡目染,知道越城很多家庭都會把孩子送出國去深造,哈建國也想趁著自己能賺錢的時候,給子女們留點保障。

  雖然蔣子凡並不是他的孩子,但是哈建國愛屋及烏,一直將他視如己出,所以蔣亦梅二話不說,非常支持他的決定。

  那是兩個人在一起後最甜蜜的時光,三口之家其樂融融,生意紅火,客戶絡繹不絕,他們確實賺了不少錢,也過了十年的好日子,直到哈月大二那年,蔣子凡高考結束,哈建國向蔣亦梅提出,他想帶著那張留給哈月的存摺回綏城看看女兒和前妻。

  起初,蔣亦梅不同意,因為害怕被前夫報復的緣故,她和哈建國逃到越城後,一直隱姓埋名,想盡辦法避免和綏城的舊人聯繫,生怕前夫會重新找到她,並強行帶走兒子。

  除此之外,她內心還非常恐懼哈建國會和趙春妮再續前緣,害怕哈建國會離開自己。

  但哈建國認為,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蔣亦梅的前夫和自己的前妻大概早就有了新生活,他已經錯過了太多有關哈月的成長,哈月的青春期他不在,成年高考時他也不在,如果再錯過她上大學的時間,他恐怕女兒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他怕死前都沒辦法和女兒達成和解。

  兩人因為這件事爭執了許久,無論哈建國怎麼向她保證,自己並不會和前妻複合,也絕不會驚動蔣子凡的親生父親,但是蔣亦梅還是苦苦哀求哈建國不要離開越城,不要離開她和兒子。

  航班當天,她將家中的房門反鎖,試圖阻止哈建國前往機場,但哈建國最終還是找到了備用鑰匙,暴雨天,打出租來不及,他親自開車去機場。

  就在飆車去機場的路上,他在快速線上發生了連環車禍。

  哈建國最終還是沒有回去綏城。

  蔣亦梅確實不認為照顧哈建國的差事辛苦,身體上的勞累並不能構成她的難過,真正讓她煎熬的是,這些年,每一天早上從哈建國身邊的小床上醒來,蔣亦梅望著哈建國深陷床墊的軀體,都會問自己那個問題。

  如果當初她沒有阻止哈建國回去見哈月和趙春妮,對方是不是就不會躺在病床上了呢?

  他在生意場上還會叱吒風雲,即便人到中年,也會豐神俊逸。

  如果她沒有那麼自私的話,他就不會變成這樣一個連自主行動都沒有的廢人。

  但兜頭再想,他們感情的開始,本來就是一場究極的自私。

  所以,似乎一切命運都在最初就塵埃落定了,他們這對男女,始終會走到這一步。

  蔣亦梅最近開始信佛,佛經講因緣果報,她似乎也參透了自己種下的苦果。

  蔣亦梅眉眼溫和地望著兒子,望著他左臉上那片不大自然的,糾結在一起的皮膚,有些出神道:「子凡,你還記得小時候在綏城的日子嗎?記得你臉上的燒傷嗎?」

  「你那時候太小了,應該都不記得了吧,但我記得清清楚楚。」

  「就連你親爸按著你的腦袋壓在鍋爐上你是怎麼慘叫的,我現在在夜深人靜時都能聽到。」

  ▼第45章 銅鑼燒

  哈建國下崗那幾年,綏城悄然興起了一陣老虎機風潮,不同于哈建國每日遊手好閒地帶著女兒坐在彩票店碰運氣,蔣亦梅的丈夫李軍仗著自己是當年做家具發家的萬元戶,由朋友介紹,開始頻繁出入綏城郊區的地下賭場。

  一開始,李軍只是趁著妻子後半夜睡著,偷偷跑去玩兩三個小時,就當做解壓的娛樂,短暫從社交網中懸置。

  可是隨著賭博的快感麻痹感官情緒,他開始陷入由賭博帶來的迷境中,十秒鐘一局的賭博遊戲看起來是那麼的簡單又安全,在精心設計的音效和燈光之下,一小時連拍三百次電子按鈕足夠成癮,除了輸贏,時間在李軍腦中失去了概念,他開始流連賭場夜不歸宿。

  似乎賭場裡那個被機器燈光照亮他才是真實的,而賭場外的一切都變得那麼複雜又虛無,像一場沒有意義的勞碌。

  蔣亦梅帶著孩子多次堵在賭場門口找人,可是李軍仍然迷不知返,連孩子哭叫著「爸爸」也不能喚醒他的良知。

  賭博帶來的成癮性不亞於嗑藥。

  不到半年,他白天不再工作,連家具廠的生意也不再關心,之所以會回到家只有一個原因,就是找妻子要錢去賭。

  如果妻子沒有按時準備好錢財,他便對妻子使用暴力,如果挨打還不能讓她交出存款,他便恐嚇殺掉不到三歲的兒子。

  哈建國就是在那樣一個上午,興高采烈地走進了李軍的家具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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