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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收回目光,哈月主動起身走到廚房撕了一張廚房用紙回來,放在薛京面前的餐桌上,然後伸手去收保溫桶。

  哈月的聲音很柔軟動聽,髮絲也很乖巧,如楊柳般輕輕在他肩上撫過,但這樣一個慈眉善目的她卻在給薛京念最終判決書。

  「所以,薛京,回家吧,別耗了。說破天,你這種人也不屬於這裡。」

  薛京真的不應該再在綏城白費力氣。

  他過得生活是飄在天上的,精神過於富足,可以到處對芸芸眾生釋放憐憫,她還在地下十八層的夾縫求生呢,實在受不起他的柔情和施捨。

  「別浪費時間啦。咱們都不是小孩兒了,你說呢?」

  時隔四年,上訴無效,她依然判他們的感情死刑。

  ▼第30章 不如你來難受吧

  身上的暖意不過一時,便重新生出刺骨的冷。

  對待薛京的情緒,哈月真的有種操縱自如的天賦。

  薛京捏著筷子的右手逐漸收緊,直到指節因為過分擠壓而失血泛白,視線中,哈月乾瘦粗糙的手指剛碰到保溫桶的邊緣,就被他的左手握住。

  他握住她的滿手血腥味,也握住那只殺鵝的手。

  十指交握,末梢神經激蕩著細密的電流,薛京將嘴裡的食物囫圇吞棗地咽下去,右手重新夾了一塊鵝肉放進嘴裡,強迫自己咀嚼食物的時候,還儘量保持著溫和的態度。

  哈月猜得對,他是想吐,五臟六腑像滾筒洗衣機一樣翻湧個不停,但他不想被哈月輕易激怒,牽著鼻子走,然後說一些會即刻後悔的廢話,所以他假裝聽不理解哈月在表達的命題。

  「你明年預備殺豬跟我現在吃飯有什麼關係嗎?」

  「你說白話行不行?雲裡霧裡,懂都不懂。」

  「什麼年代了,還把人分三教九流,我真不理解,你是什麼人?我又是什麼人呀?不都是靈長目人科嗎?這裡你能呆,我不能呆?為什麼?」

  「到底為什麼呀?」

  這是半小時內薛京第三次問她為什麼,但和前一次一樣,不是因為他真的不知道答案。

  眼下他不僅模糊論點,還要消滅證據,嘴裡的鵝塞得越來越多,好像在雙腮裡儲存糧食的倉鼠。

  可哈月會看不出他在勉強自己嗎?他唇角緊繃大口吃飯的樣子讓她更不舒服。被握住的右手一直燙到了心口,哈月本來已經沉下去的心臟又開痛了,外層的殼子碎了,那麼心就沒辦法固若金湯,做什麼都會顯得無措而慌張。

  無聲的悲傷將她從沙灘一直沖進了太平洋,她鼻尖發酸。

  抽出右手,哈月為了制止自己流淚而提高分貝。

  「不想吃就別吃了。」

  「誰說我不想吃了?」

  「薛京!」

  「幹嘛?」

  爭執間,哈月一把搶走樂薛京的筷子,而薛京躲閃時失手打翻了保溫桶。

  白色米湯淅淅瀝瀝地順著桌角往下流,那些紅燒鵝肉像是從小孩手中逃走的彈珠,滴溜溜地滾到房間的各個角落。

  哈月換了嶄新的拖鞋,頗有忌憚地進入他的空間,但還是將他完美的屋子弄髒了。

  她花心思費力氣準備的夜宵,也沒有能將他的身體撫慰得當。

  她大約讓他做好事後又累又餓的身體更憂傷了。

  本來在這種充滿失而復得與冷寂難熬的夜裡,哈月真的想要和薛京和平相處,可是他們兩個身上的磁場如此相悖,最後還是鬧得一地雞毛,就跟以前一樣。

  她的飯,她的人,她的呼吸,都不屬於他的空間。

  她似乎總是用好心辦壞事,面對薛京怎麼樣也處理不當。

  舌尖只不過頂在上顎使勁撞擊了幾下,滿口牙立刻變得腫脹酸痛起來。

  哈月習慣在被割捨前快速止損,還沒學會要怎麼對待來自他人的長情。持續被選擇的滋味並沒有很令她幸福,反而讓她自恃渺小,感到難熬且焦慮。

  哈月垂下手臂,終於洩氣,她不跟他爭個高低,把筷子重新塞回他手裡,低著頭用廚房用紙清理桌上的濕意,不過她的聲音和手裡破掉的紙巾一樣苦澀,「別裝行不行,你不是知道為什麼嗎。」

  知道,薛京當然知道。

  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都願意在喜歡的人面前全方位地展示自身的閃光點,這是一種自然選擇下的求偶行為,初戀時,薛京一直是這麼做的,他為了經營好這段感情,不間斷地朝著哈月開屏,像發情的孔雀瘋狂釋放迷人的魅力。

  他太想和初戀修成正果,過那種想像中的都市童話,打敗自己的出身魔咒。

  這種執念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所以面面俱到,兢兢業業,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都會在心裡反復斟酌。幾乎每一個他們之間增進感情的節點,都被他在腦子裡上過日程,用精神提前演練過,一眼經年。

  他不說錯的話,也絕不做錯的事,想當然地以為絕對的優秀的自己一定會得到哈月無條件的偏愛。

  沒想到這種刻意而為的「發光感」續航能力過於強勁,直到現在哈月看他還自帶光環效應。

  今時不同往日,哈月並不喜歡完人,為了再次達成目的,他迫不得已要收起渾身絢麗的羽毛,給她看孔雀開屏時的屁股。

  哈月恐懼他身上的光環,那他滅燈就好,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本來也不是謙謙君子。

  眉頭舒展,薛京掉頭取來一次性的廚房濕巾一股腦將哈月手裡紙巾收進垃圾桶,擦好桌子,他開始收拾地面,抬頭時,薛京面上還是掛著些許蒼白的病態,但他聲音很沉靜,有種篤定的坦誠,「知道,但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剛才我沒說吧?曹小雨進急診的時候院方已經安排了她做腦部 CT。射線對胎兒發育有致畸的可能,如果我真的關心這件事,我會立刻勸他們夫妻先選擇流產再安心養病。但我嫌麻煩。」

  薛京自少年時期讀過羅素後就徹頭徹尾投身於唯物主義的陣營,這輩子,他沒有一次求過神,拜過佛,將自己的命運委託給任何「神」在他看來都是低能的表現,但是幾個小時前,他對著電話,竟然還和金子說出了吉人自有天相這種大廢話。

  這世界上哪來的吉人天相?哪有什麼天和相?全是道和術。

  如果真要他說,他信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好人為什麼總是沒好報,不就是因為心不夠硬嗎?

  以前裝大度,愛她就放她走,現在遵循本性,滿心都是逼她死回頭,恨不得給她骨頭折斷了。

  「再者在吃飯時講這些肯定會破壞我們聊天的氣氛,所以我對你也沒提。」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想做壞人,放任情況發展到最壞,等同於偽善。那麼偽善和缺乏憐憫,到底哪一個更壞呢?

  顯然是有共情但仍然選擇規避風險的利己主義。

  哈月口裡的我們這種人和他,其實他才更加卑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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