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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眼淚順著下巴一滴滴淌進污穢,哈月跌倒時磕破膝蓋,皮膚受傷滲出血漬,但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沒有先護住自己的身體,還是下意識地緊抱自己人生中最貴的一支皮包:一支用壓紋牛皮偽裝成鱷魚紋理的仿品。

  走線,五金,刻印,統統貨不對板。

  這才算後知後覺,知曉那句被薛京父母反復提點的,「人品正直」是什麼用意。

  薛京的父母大約也不是真的認為,自家兒子選女友,別的條件都沒所謂。

  他們家的門檻也不是真的低到小鯉魚輕輕一躍便可得道升天,他們只是很懂鑒賞,從第一眼就已經看出哈月和她的包一樣,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假貨。

  既然早已看穿她,那又何必費心撕破臉面?

  現世的小丑總有自露馬腳的一天,他們的底氣令他們無需波動情緒,更不要說主動出手破壞與兒子之間的感情。

  他們只需要,靜靜的,等待著,以一個絕對優越的姿態俯瞰她的笑話就好。

  猶如貓捉老鼠,總要先戲耍一番,而她愚蠢到竟然真的照單全收,信以為真。

  所以不戰而逃,所以找藉口分手,所以在薛京憤怒地質疑她種種不堪,她沒有否認,順水推舟,讓他認為她已經有了更佳的選擇。

  以偽裝開始的愛情,終於得以用偽裝而結束,也算善始善終。

  但這些年唯一令她良心難安的是回想到那天炎炎夏日公寓內。

  她提出分手後,薛京見她的最後一面。

  她在應激反應下肆無忌憚地傷害了薛京的感情,好像趙春妮附身,破口大駡,對曾經親近過的人使用暴力。

  而現在,沒有時光機,但她得到了一個直面過去,並與自我和解的機會。

  她心理上需要這個了斷,也迫切地想要向薛京道這個歉,這就是為什麼她想要請他吃這頓飯。

  火鍋店內突然被灌入一股冷風,結賬後,哈月前方的玻璃門被薛京推開。

  一餐結束,薛京面無表情地走在哈月後面,為她撐門,等到她走出去,才自行出門,關門。

  說完自己要說的,哈月突然覺得內心輕鬆了不少,道歉便是這樣,不過是為了取得自己心靈上的寧靜。她曾經做過不少錯事,現在只求盡心彌補不留遺憾便好。

  幸而薛京如今這麼成功,大概也早把她的傷害忘了。這真是太好了。

  走過一條馬路,哈月送薛京到酒店樓下,臨別時,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慢慢吐出來,還是那樣笑著和他的側臉道別,「以前是我太不成熟了,真的對不住。」

  「說句馬後炮的話,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在心裡為你應援,當初第一次看你文字,我就知道你能寫出名堂,因為你在寫作上確實很有才華。

  你的書真的很好,是我看過最好的作品。尤其是文字給人的力量感很強,有時候我會想,像你這樣溫暖的人,怎麼會剖析得出那麼陰暗的角色特質?看來不是什麼都是需要習得的,天資高才是最重要的。」

  「誰知道呢,說不定下一次再看到你,就是在全球暢銷書榜單上了。」

  這是幾句發自肺腑的誇獎,奉承再天花亂墜,理應不會讓人過分反感。

  可是哈月不知道,她的這段表白跟她剛才所有敘述性的字句一樣,讓薛京厭惡至極。

  薛京本來正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試圖尋找一輛亮綠燈的出租,馬上將後面的人塞進去,讓司機一腳油門帶著她的釋懷和笑意以光速滾出他的視線。

  可是聽到這句話,他再也忍不住血液中膨脹的赤裸惡意,輕飄飄地回了她一句:「幾年不見,你還是那麼惡劣呀。」

  「什麼?」

  許是今晚吃飯時的氣氛太好,哈月完全沒想到薛京會突然嗆她一句,她先是愣怔,滿臉詫異,懷疑自己耳朵出現某種聽力問題,而後才有些慌亂地將雙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微微擺動,「你誤會我了,我是真的覺得抱歉所以才會……我說的都是真的。」

  她沒必要到現在還要對前男友撒謊,如果有略過的個中細節,例如父母離婚,母親生病,自己打工的艱辛,創業又失敗,只是為了聽起來不那麼像賣慘而已。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她沒想要打動薛京。

  但面前,她教養良好的前男友沒讓她把話說完,他顯然沒有共情她的自卑,也不買單她的道歉,直接回頭用不耐的手勢打斷了她,措辭也異常犀利,「怎麼會誤會,我聽懂啦,你是說,你爸賣紅木是假的?」

  哈月點頭。

  「你背的包也是假的?」

  哈月再點頭。

  薛京雙眉微微顰起,姣好的五官露出一種哈月從未見過的,盛氣凌人的憐憫。

  他的五官亮眼,做什麼浮誇的表演都能被消化得很好,而且他似乎很樂得看到她因為不解而頻繁點頭的樣子,甚至還像哄孩子一樣皺了皺鼻尖,軟著口氣引導:「唔,分手原因也是假的,對不對?不是因為我不好。」

  哈月在女生中實屬身材高挑,但面對面而立,兩人之間仍然有十釐米開外的身高差。

  和以往說情話時一樣,薛京為了配合她那張有恃無恐的臉,稍稍俯身。

  距離越近,哈月鼻息中對方身上的木質調越濃,視線裡,一雙狹長的狐眼也更雪亮,似深山月下亮出利齒捕獵的獸。

  哈月在對方幾乎要燒起來的視線內,向後傾斜,屏住呼吸。她直覺自己掉入了某種陷阱,但還是點了第三次頭,因為薛京領會得確實沒錯。

  突然,毫無防備,薛京咧開唇角對著她笑了一下,這一次,他何止是唇角眉梢在笑,他笑得幾乎是見牙不見眼的程度,甚至需要用曲起的食指觸碰自己的鼻尖,才能止住自己逐漸不可控制的笑聲。

  而在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嗓音裡,他充滿敵意的字句像是一把凌空射來的弓弦,猛地射穿了她的自洽,「可是你不要我是真心實意的啊。」

  「就算你是土包子,全身冒牌貨,連家庭背景都要逢人說謊,但你還是選擇放棄我,甚至都不是被迫的,這一點,我有誤會到你嗎?」

  「您這是跟我道歉呢?」

  「真他媽好笑。」

  ▼第18章 我愚笨不太懂您細講講

  慌神是難免的,因為哈月從沒未見過這樣不可一世,盛氣凌人的薛京。

  哈月沒聽過他講髒話,即便以往面臨最讓人火大的情況之下,在食堂被人潑了一身油漬,他也是彬彬有禮,反而會安撫起肇事者的情緒。

  她的初戀男友是夜空懸著的月,是荷葉上的露,是世界上所有溫柔良善的集合體,人性的本色是純良的透明。

  可現在,面前這位「透明色」何止沒有一絲溫情,他像是手持朱砂的判官,濃墨重彩得很徹底,一筆一畫恨不得寫她的死期。

  怎麼會?

  薛京是如此前程似錦的青年,他活在實現夢想的榮光裡,有大把的未來握在手裡可以揮霍,他擁有的東西那麼多,她充其量不過是一次失手打翻的木糖醇假甜飲料,他怎麼會對四年前耿耿於懷?

  喉嚨乾澀,哈月聲音也像年久失修的舊合葉,「真的是要道歉……你可以不接受……但……」但不可以質疑她的道歉是在耍花槍。

  話又沒說完,薛京再次乘勝追擊地截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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