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日偏食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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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樂趣是醒來吃外賣,一天清醒的時間不超過十小時,全天只吃一次飯,一次性點上三五家,舉著油口重膩的食物對著手機上的短視頻目光呆滯地咀嚼。 短視頻的屏幕內外是兩個世界,軟件內,大概是有背景音樂的加持,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打了雞血般亢奮。 等到機械性吞咽完所有的食物,遲鈍的頭腦才開始抱有罪惡感,立刻脫掉睡衣褲,哈月會站在貼在牆壁上的穿衣鏡前審視自己的胳膊和大腿,並發誓明天會忌口,直到醒來後再次破戒。 那時候是真的很寂寞,打工人厭惡工作是常態,但沒想到社畜失去工作竟然意味著和世界切斷了所有聯繫。 沒有了那份不好不壞的工作,她這個外地人在薊城的出租屋內,真的就什麼都沒有了。 網上的毒雞湯會告訴處於大城市奮鬥中的年輕人,房子是租來的,可是生活不是,但真正等到房東大搖大擺地走進自己的不動產內檢查房內狀況,特殊時期業主群內物業連同業主針對租客百般苛刻時,哈月深刻地感覺到,她在薊城的生活不僅是租來的,就連自尊心和歸屬感也是一樣。 所以當前任同事突然打電話給她,詢問她最近生活怎麼樣時,她像是抓住了留在薊城的救命稻草。 她不是沒人關心的傢伙,她還會被人記起,她還是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那天下午她終於出門了,穿上她最貴的一雙紅底高跟鞋,盛裝打扮,花了整整一個小時貼了單簇睫毛,做了兩個小時的自助美甲,還背上了貸款 6 個月買下來的香奈兒高級工坊晚宴包,不僅是為了與不怎麼熟識的女同事吃個便飯,還有她真的很需要再和這個冰冷的城市產生聯繫。 城市中的每個人都戴著面具生活,哈月的面具就是從頭髮絲到指甲蓋的精緻。 但她沒得到想像中的關懷,女同事約她見面的原因其實是為了請她吃酒席,末了等到哈月付掉了餐費,女同事還沒忘記用牙籤扣著牙縫告訴她,其實他們的老闆當初並沒有破產倒閉,他狡兔三窟手下還有不少產業,解散公司時他約談了每一個下屬,但賣慘哭窮的手段只打動了哈月這一個笨蛋,剩下的同事們都靠自己的本事拿到了理所應當的賠償金。 例如她自己,便拿著那筆錢跟她的薊城土著男友一起到麗江古城玩了半個月。 女同事說,她用兩張頭等艙機票和一周星級酒店的價格贏得了他男朋友的刮目相看,再加上旅途中她的熱情攻勢下,她薊大畢業的高材生男友終於願意向大專畢業的她求婚,很快,她的名字也會出現在他們家的一戶即將拆遷的四合院名下。 「這可是我人生中最成功的一次投資。」 一萬塊投機,淨賺兩百萬不止,不僅如此,還能鎖定往後餘生的生活保障。 說著,女同事拿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指著上面的畢業照問,「哈月,你也是薊大畢業的吧,我們有次無意中聊起你,他竟然說你倆是同一屆的,還說那時候你可是他們外院的校花。這張大合照上是你嗎?我怎麼覺得不像啊,哈哈,畢業後你是不是胖了很多?你蘋果肌有點下垂,鼻基底凹陷,法令紋顯得更深了。」 「咱們女人可要注意外形的,稍微胖兩斤都不好穿婚紗呢,你也別光買包,得捨得在臉上花錢。」 像是預測到哈月即將開口調侃她體型頗似茶壺的男友,女同事很快自圓其說,「男人不一樣嘛,他們做事靠實力,又不用服美役。」。 「對了!差點忘了!你要不要試試相親?我未婚夫家裡有個薊大博士畢業的表哥,跟你一樣,都是文學生,今年畢業大概會留校。離過一次婚,但是沒孩子。他們家也有幾套房哦,當然啦,沒有我婆婆家裡的多……」 關心有,但是不多,所謂的同輩關懷不過是一種向下炫耀,哈月單身失業的困境更像是對方的人生焦慮安慰劑。 知道這世界上有他人比自己混的差,總是讓個體倍感幸運。 哈月看著對方手機屏幕上昔日自己充滿膠原蛋白的臉,似乎擯棄耳朵裡的雜音,聽到了女同事內心真正的嘲諷。 看呀,當年校花又怎麼樣,還不是被輪輪擇偶篩選剩下,工作優秀又怎麼樣,還不是被資本家坑得頭破血流,女人要幸福,還是要走老路,外地人在這裡可沒其它活路。 那天一如以往,哈月為了維持自己長久以來在意的面子堅持吃完了那頓飯。 她忍著噁心,強撐著笑臉對前同事說,自己過得很好,不必對方為她憂慮。 她離職後桃花運還不錯,追她的人很多,現在不僅不是單身,而且已經找到了年薪百萬的好工作,她新的工作地點在紐約,已經辦好了簽證,馬上就要動身離開薊城了,大概不能參加她的婚禮。 「那你對象怎麼辦啊?他同意你出國?國外那麼亂,你一個女人不害怕嗎?真是不懂你們這些人,出國有什麼好?國外的月亮比較圓?」 「我男朋友家在美國有產業,這次他會陪我一起過去。順利的話,我們就在那邊安家。」 謊話也不是第一次說,所以非常得心應手,起碼看著分別前看到前同事臉上露出便秘的表情,她內心得到了五分鐘的爽感。 爽過後很快就是無盡的氣憤,分不太清是氣自己還是氣對方,亦或是對這個社會不滿?總之哈月的憤怒令她振奮起來,真的把創業付諸現實。 老闆沒有賠償她,沒關係,那點錢她自己也有,起碼當時的哈月真的以為自己會很快能賺到人生第一個一百萬,不過現在想想,根本是為了和前同事爭面子而步步走錯。 面子對於在薊城假裝名媛的哈月或許很重要,但對於春妮小賣部的女老闆來說,並不是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如果可以,她現在甚至可以用面子和裡子揉成一團塞進爐灶內燒火取暖。 所以,當這個問題時隔幾年再次在她耳邊響起的時候。 哈月不想再違心地說自己過得很好了,沒必要,如果薛京想要從她身上得到當初 被分手時的面子,她覺得,自己出於過往的情誼完全可以將他想要的優越感拱手相讓。 這是無過錯方受害者應得的和解。 於是,她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還是用那副輕鬆愉快的口吻道:「還行,算是過得去,但是你也看到了,絕對不是太好,過一天算一天吧。現階段不能要求太多。」 ▼第8章 有空我請你吃飯 說者真心實意,聽者反倒倍感不適。 在哈月思考的過程裡,薛京已經替她想過一萬種相對體面的回答。 來到農村體驗生活是一種不錯的解釋,家中父親生意敗落在此地承包了農場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等到她真正說出自己過得並不好時,他內心沒有妥帖,反倒有種更濃厚的煩躁。 他突然想到,以哈月的本事,不算太好也許是因為嫁錯了人,沒戴戒指可能是已經離婚。 現階段不能要求太多大約別有用意,難道是因為她已經物色好了下一個多金的對象,馬上又要進行再婚? 至於後面正在隨著顛簸而哼哧哼哧的小豬,薛京嘴角抽動,再婚對象是養豬場的老闆? 作者,尤其是寫小說的作者,畢竟是聯想型動物,默念到老闆這個詞語,薛京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些大腹便便的油膩男人的刻板印象。是的,這些男人在通俗文學作品裡通常會拋棄髮妻,二婚一個年輕貌美的狐狸精。 哈月曾打造過的人設從來不是低端局的狐狸精,但問題她現在也不是很老,看起來是符合年輕這個相對詞的。 如果說他們的生活也是一部通俗小說,那麼這個故事裡薛京給自己的定位該是什麼呢?無非是最能令廣大直男共鳴的 underdog。 對於如今已經取得了一定社會地位的薛京來說,前女友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將他一腳踢開已經是種里程碑式的恥辱,可現在他過去力求攀高枝的前女友竟然還可能成為「老闆」的妻子。 真的沒想過,這種反差簡直比看到哈月高嫁還讓他沒法接受。 她的夢想不是做被男人擺在牆上的 trophy wife 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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