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日偏食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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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四年裡,上到老師,下到同學,哈月從來沒有聽說過薛京和任何人拌過一句嘴置過一回氣,假設他們兩個人當初沒有談戀愛,那他就是那類讓人倍感如沐春風的正人君子,待人總是客氣周到,「謝謝」「不好意思」「打擾您了」都是時長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但是正因為哈月和他一起走入過親密關係,見過他卸下「完人」的模樣,所以才懂,有些人的親和到了閾值,面面俱到,挑不出錯,其實也是一種劃清界限並不想輕易交付真心的表現。 就比如現在,他在用好的禮貌表示不太好的冷漠。 一看到薛京對她假模假式地微笑起來,她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了。 薛京曾在自己出版的第二本小說裡寫過:最體面的前任應該自覺自願進行人間蒸發。 他們絕不可以出現在對方的生活圈子裡,如果曾是同學那就不要參加同學聚會,如果還是同事,那斷絕關係後一方理應辭職,就算命運不公,十幾年後突然在街頭偶遇,那也應該匆匆離開,假裝從未相識,連目光都不應有交流。 這才能最大程度保留逝去愛情的遺憾和美觀。 那時候薛京的筆力還很武斷,帶著少年的執拗,他寫,過去式的男女之間,會坐下來聊天敘舊,時不時找藉口出現在對方的生活裡,是感情中最庸俗,最下等,因為那只能證明:昔日的羅曼蒂克已經泯滅,舊愛不過淪為被欲望操控的幌子。 複合無望,只不過是想睡個便宜覺罷了,這簡直是對愛情的褻瀆,叫人不齒。 哈月閱讀時猜測過,他寫這段話時大概不是從空中取物地創作,而是在寫實自己的戀愛心得。 想到褻瀆愛情,哈月面色一紅,情不自禁地聯想到一些她和薛京一起褻瀆彼此的場面。 他們的第一次發生在他們戀愛半年之後。 大三的下半學期,薛京和她的感情越來越濃,幾乎到達了蜜裡調油的地步,眼神都可以平白無故得拉絲,饒是如此,薛京與她的交流總是形而上的,除了學業,他們聊宋代四雅,聊希臘哲學,聊電影聊歌曲聊人生,情到深處時,薛京還會用正宗的牛津腔為她朗讀濟慈的十四行詩。 當他念著 Bright Star 抬起濃黑的眼簾看著她時,他那雙本來就清澈的雙眸好像真的閃爍著明亮的星光,那光中能倒映出她齒條的靈魂。 年輕男女,乾柴烈火,他們有很多因為錯過宿舍宵禁而徹夜呆在一起的機會,但薛京從來沒有暗示過任何對她採取下一步的要求,他總是有別的新法子來避免兩人去到酒店躺在一張床上的尷尬。 去看秋天的香山,去看冬天的後海,甚至有一次他們還在一個萬物發情的春天裡買了影院的夜場票,活活看了六個小時的林正英畫符點僵屍。 一開始,哈月覺得對方的「好」虛偽且搞笑,在她看來,這些都是薛京掩飾自身欲望的把戲。 不過在當時周圍一眾男生想盡辦法用拙劣的藉口哄騙女生完成全壘打的亂象中,薛京的「欲拒還迎」確實還算得上有一點高明。 談愛是相對的,他要維持著好人的姿態,不急的態度,壓力就給到了哈月這邊。 哈月自恃擁有新時代女性的開放精神,沒必要在思想上為自己裹小腳,視貞操為自己戀愛乃至結婚的資本根本就是物化自己,換句話說,她認同正常女性和男性一樣有身體需求,和自己愛的人發生有保護的關係,是一件再健康不過的事情,無須否認。 再加上她上大一後的精神偶像一度是法國存在主義作家波伏娃。 她既然不是需要被哄騙才能開始第一次的女孩,所以薛京完全沒必要和她虛與委蛇。 時機成熟,兩情相悅,她曾存心試探了幾次,但薛京都很紳士,並不輕易上當,紳士得仿佛一位住在雲端上,早已斬斷欲根的道長。 於是初雪那天,她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在薊大附近的酒店開了一個房間,給薛京發信息說自己有急事讓他速來。 不過也是那一天,薛京被穿著特殊制服的哈月逼得縮在床腳,雙耳通紅,用兩隻手抱著肩膀做抵禦,小聲告訴她自己真的沒有在耍愛情手段。 薛京之所以一直在避免和哈月發生關係,是因為他沒有實際經驗。 他和她一樣也是第一次,但又都先入為主的認為,對方那麼優秀肯定是情場老手,他生怕自己在這件事上露怯遭到哈月的嗤笑,所以便拼命捂著戀愛中的短板。 但實際上,那晚兩人耕耘到日出東方,足以證明他的短板不僅在空間上不短,在時空上亦是。 他是謙而大的典範。 ▼第6章 電動三輪與前男友 從回憶中抽離,哈月再次在即將落下的夕陽下對著綏城文化局的貴客打了個激靈。 不同于被分手的薛京,哈月與薛京的戀愛期間並沒有遭受任何情感上的背刺,於她,那是一段值得珍藏與品味的時光,連同她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快樂一樣,所以即便再見,她認為自己沒必要和薛京處處作對。 她很快也附和著搖搖頭,對著後面的黃總解釋:「哈哈,誤會誤會,我們不認識,嚴格來說,我經常拜讀薛老師的書,是我自己單方面認識他,老師呢,肯定不認識我啦。」 說完生怕別人不信,她還豪爽地大笑著說:「你們別不信,我可是老師的書迷!一百二十萬微博粉絲中的一員!」 「原來如此。咱們薛老師的讀者確實基數大,沒想到在綏城也能遇到粉絲。」 「啊哈哈,我們還真不清楚,薛老師在網上竟然有這麼多粉絲嗎?我還專門在快手和抖音上搜過……」 這冠冕堂皇的解釋令所有在場人員都覺得無趣。 黃總訕笑著從車上一下將薛京的行李箱拽了下來,也不管薛京是否同意,兩三步,接力賽一樣將行李扔給了另一位張廠,張廠過後,金子接手,直到將拉杆箱抬到了電動車的後座上,跟兩頭小豬成三角形擠在一起。 「那這可不算你幫到我們了,你這位女同志這叫追星成功,還得感謝我們小金呢。」 說話的是趙主任,頗有些重新舒展的喜氣。 金子因為老闆臉上消失的憤怒而欣喜,笑眯眯地在旁邊重新撥起了拖車司機的電話,趙主任十分滿意,朝著薛京和哈月點點頭,臉上充滿施捨便利的和善。 「路上你們還可以聊聊文學嘛!咱們小薛這次來,也是有任務的。」 「具體內容就不跟你透露了,這是官方機密。」 說話時趙主任還沒忘記大手一揚,催促他們快點出發。 「啊,是的是的,您說的對。我一定向老師虛心請教,問問他那些暢銷書的靈感都是哪裡來的。」 「這位女士,您客氣了,讀者才是作者的衣食父母,不必叫什麼老師,您稱呼我的名字就行。」 氣氛烘托到這裡,薛京與豬同乘前女友三輪車的命運已經順理成章,再拒絕就不禮貌了,他倆只有說漂亮話的份兒。 哈月眯著笑眼在前面僵硬地沖著薛京做了個您請的姿勢,薛京在後面道謝頷首。 最好的相聲演員不過如此,圓滑體面。 十分鐘後,兩人兩豬駕駛著一輛全速前進的電動三輪車遠遠甩開了拋錨現場。 夕陽的餘暉徹底消散,天色漸漸變得漆黑,空氣中有一種灰塵急速穿梭後的味道,讓人忍不住聯想到歲月帶來的風與霜。 往前到拐彎樓還有五公里的路,哈月打開車燈,前方的路況立刻被照出一道圓形的光影,而順著這道暖光,哈月順勢悄悄往右側薛京的方向望了一眼。 薛京沒有看她,他的側臉眉眼沉靜,神態自洽。 這些年不見,昔日薛同學的眉宇間褪去了不少青澀,絕不能稱之為變老,歲月不敗真美人,尤其是手中闊綽的美人,哈月覺得,薛京現在反倒有種被名氣滋養過後的雍容。 一種區別于他父母的另一種姿態。 當年拒絕家庭資助的富二代終究是憑藉自己的實力成了富一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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