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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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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汪海成以這樣的心情看著眼前那百分之五已知的群星時,他看到的已經不再是無數個核聚變星體,不再是點亮暗夜的精靈。 構造者能塑造空間的規則,創造出一個個培養皿和育嬰房,隱藏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宇宙真相,那剩下那些可見的荒涼的沒有生命的百分之五的群星又是什麼? 它們真是從宇宙的誕生開始本就如此,從未有條件孕育文明? 一個比之前所有的想法更恐怖、更深寒的念頭就這樣浮了出來: 或許億萬群星的每一顆都曾是文明的培養皿。 我們看到的所有恒星的文明都全部死去,屍體像垃圾一樣被清理,只在星空裡留下那凜冽而冰冷的微光,無聲地閃耀。 也許死在百分之九十五的超級文明手裡,也許毀在培養皿裂開的一瞬間。 這百分之五的億萬群星,都發生了什麼? 他想到了點燃地球,想起了真空衰變。 量子力學推算出的「真空衰變」,意味著我們所處的空間本身擁有超乎理解的能量。這個推算是基於太陽系的育嬰室物理規則,而不是真實宇宙的規則。 這是否意味著構造者用了這麼龐大的能量,來創造和維持太陽系的規則? 當構造體像針一樣戳破這個育嬰室規則氣球的時候,這些「真空勢能」會發生什麼? 真空衰變?點燃、焚滅一切,毀掉所有行星,只留下那顆孤零零的太陽? 有可能嗎?不知道。但這個念頭讓汪海成發瘋,他想找人談一談,卻一直連說出口都不敢,像是害怕放出一個魔王。 太陽系也會像那個從二十樓摔下去的煙灰缸一樣粉身碎骨,變成其他恒星那樣的寂靜世界嗎? 不知道。 對於這個宇宙,人類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這是汪海成從未說出口的恐懼。 構造體背後是一個令人顫抖的巨大秘密,它意味著人類文明現在探知的所有基本物理規則:光速、普朗克常量、四大基本作用力等等,都是育嬰室的保護殼。隨著構造體的成長,如今這個育嬰室正在打開,物理規則正在重塑。 這是多麼偉大的真相!這個宇宙隱藏在面紗下的本源秘密會隨著構造體的成熟而揭開。從人類第一位哲人開始,所有學者、術士、科學家都夢想過,但卻從未夢見真理會在這裡被揭開。汪海成希望能像白泓羽一樣拋去心中的恐懼,一往無前地探索這些秘密。 但他做不到,他忍不住會先想起構造體揭開的另一層可怕真相:物理規則是世界的底層基礎,它決定了所有的一切。當這個規則發生變化的時候,世界所有一切都會改變。 光速改變會影響質能方程,太陽聚變放出的能量會不同。也許地球會變成金星一樣幾百度高溫,燒死一切生命。 引力的改變又會影響所有星體的軌道,太陽系中所有星體都會改變軌道,也許地球會被拋向一個距離太陽更遠的位置,變得像火星一樣冰冷,凍成白色的冰球。 更可怕的是,人類擁有的絕大多數科技都會因為宇宙常數的改變而失去作用,單說弱相互作用對化學能的影響就會推翻所有內燃機的技術積累,電池、發動機、計算機……人類所有的技術都會發生改變,甚至是從頭來過。 如果這還不夠的話,在太陽系外,在暗物質外殼下百分之九十五的潛藏宇宙中,還有數不清的「成年外星文明」,他們早就擁有了至少達到戴森球級別的科技力量。有多大的可能,這些文明會像好萊塢電影裡一樣「我們為和平而來」?億萬分之一? 當育嬰室揭開之時,人類的科技會被廢除,宇宙的自然環境會無法預料地發生崩解。就在人類赤身裸體在全新宇宙努力活下去的同時,數不清的外星文明會探向這個太陽系,向人類伸出目的不明的觸手。 構造體完成自己的使命之時,宇宙將會揭開現在的面紗,露出自己的真容。但人類還有多少機會在那個新宇宙中活下去? 想到這裡,他覺得筋疲力盡。汪海成很想知道:如果他把這些話告訴白泓羽,她會說些什麼呢?她一定會有很多樂觀甚至天真的念頭,也許可以撫慰自己的恐懼,甚至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構造體不會毀滅人類。 但是白泓羽不在。 自己真的已經盡力了。 驅動這個世界的不是理智,不是恐懼,而是紛爭。地球上有七十億人,有近兩百個國家,有數不清的勢力,交錯著無限的紛爭。你就像是瀑布中逆流而上的魚,也許瀑布上等著你的是饑餓的棕熊,但身邊魚不斷葬身淵底,你只能往上,往上。 無論構造體是什麼,只要它存在,就會有人去拉它的繩子,區別只是拉的人是誰而已。 只要它存在。 在黑暗中,汪海成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望著客廳的牆,呆了半晌。 自己真的盡力了嗎? 在絕望中,他看著這個房子,看著這面本打算張貼星圖的牆。 在一個小時前,他以為自己人生中的一切都是無法解決的——房子、構造體。所有東西都超越了自己的控制,都在跟自己為敵。 「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就是你想不想解決,看看是代價高還是事情大而已。」 陳生說得對,也許那才是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只是自己願不願意付出足夠的代價而已。 連光速都變了,還有什麼代價不可以付呢? 汪海成沒有開燈,在已經搬空的房子裡四處搜尋,最後在廚房裡找到了一個削皮器,大小尺寸都算合適。回到客廳,他站在中央,又看了看這面牆。 他知道自己的字很難看,用削皮器遲鈍的尖頭往牆上刻就更難看,牆意外的硬,不斷打滑。但這不重要。 寫完所有的字,花了差不多十分鐘,一切都在黑暗中進行,沒有開燈。刻完之後,他也沒有再看牆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但這不重要。 他平靜地離開這個終於不再被別人霸佔、屬於自己的房子。房子裡已經沒了真正的主人以外的痕跡。真正的主人從來沒有在這裡生活過,專程帶來的小提琴收回箱裡又帶走了,唯一留下的只有客廳牆上的幾行字而已。 透過夜空的星光,可以隱約看到牆上那幾行很醜的字: 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三個月之後,基地裡淩晨換班的哨兵發現一個戰士在監控室「睡著」了。 大概是趁著深夜換班前的混亂,汪海成悄聲無息地進入構造體保存室,隨後從重重安全佈防下的基地裡離開。汪海成作為整個項目的第一發現者的身份給他的行動提供了很大幫助,他畢竟是群星工程的基石,在經過層層嚴苛的審核被認定為「可靠」後,項目重新賦予了他極高的安全權限。 最後一次捕捉到汪海成身影的是基地外門的攝像頭,那時他背著小提琴的琴箱,之後再也沒有找到他的影蹤。下一次汪海成出現,已經是四年以後。隨他一起消失的是一批構造體,包括四個「摩西」、三個「多莉」和六個「造父」。這些構造體的失竊雖然嚴重,但對群星工程而言並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全世界僅有一個的構造體「蜂后」也被汪海成帶走了。 失去「蜂后」的中央樞紐作用,其他所有構造體的進一步發育都靜止了,不再往下一階段演化。 這時,群星工程已經不只是中國自己的項目,摩擦之後各國選擇了通力合作,讓它成了一個真正的國際工程。汪海成的叛逃暗示著一個可怕的事實:在群星工程的參與者中,在這些最精英的大腦裡,有那麼多人懷著類似汪海成的恐慌和不安,以及對構造體的質疑。這就像幹透的稻草,只需要汪海成一絲螢火就燃燒了起來。如果不是這樣,憑他一個人絕不可能如此順利甚至簡單地繞過所有安保措施。 之後幾年,群星工程又兩次審查所有的內部人員,但是,螢火的網絡像野草一樣除之不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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