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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根據中央的指示,我們從今天開始跟這兩位美國的專家共同進行『摩西』的能源化開發,希望大家能夠合作無間。」

  基地裡所有嘰嘰喳喳的聲音都在討論這突如其來的敵友驟變,揣測美國人用什麼代價換來了合作。有的人感慨政治的紛繁複雜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有年輕人自嘲不知道被間諜害死的同事換來了什麼,是否保本;有人揣測駐日美軍和第五艦隊預算被美國國會駁回的新聞與此有關。整個基地裡都洋溢著不該屬於這裡的八卦氣息和奇妙活力來。

  只有汪海成覺得無法呼吸,他扶著牆拼命大口喘著氣,卻覺得沒有一絲氧氣進入自己的血液,眼前陣陣發黑。

  他只覺得自己蠢得可笑。想來也是,汪海成啊汪海成,你何德何能,指望別人用烏紗帽來為你這個不著邊際的「想法」買單?人家吳主任有自己的前程,有自己的遠大理想和抱負,要面對無數理不清剪不斷的現實——就像那個明明屬於自己卻住不進去的房子一樣,現實和理想,隔著霧氣沉沉、越不過的紗帳。

  這些天來,汪海成心中只留著吳主任這最後一個支撐,此時支撐垮掉,他只覺全身像石頭一樣,一絲一毫也動不了。姜成和兩位美國學者中英文混雜著流利地交談著,汪海成感覺自己的腦子從頭頂飄了出來,昏昏然飛了出去,像是傳說瀕死時靈魂出竅一樣。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一言不發地開始往自己的宿舍走,路上只顧埋頭想心事,沒留神一連撞上了兩個人,汪海成像木頭一樣沒說話沒道歉,徑直地走了。

  這時候他心中一片清澈,好像第一次徹底明白了自己應該做什麼。很難,但不是不可能。不過在那之前,自己還要先處理一些事情,解決一個小麻煩。

  他給基地打了外出申請。申請批復得很快,一方面是因為汪海成自從被強制帶到基地以來從沒有出去過,另一方面是因為今天基本沒有這樣的申請——大家都窩在基地裡八卦這萬萬沒想到的合作。

  這個計劃在汪海成被帶到軍事基地那天就開始醞釀,最開始是因為憤懣和無處發洩的怒火,隨後是為了打發日日夜夜的無所事事。在審查員問他跟白泓羽情況的那些天,痛苦和憤怒達到了頂點,每天晚上他都打磨著這個計劃醞釀瞌睡,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在等班車的時候,他開始按網上找到的聯繫方式打電話,留的是自己的真實姓名和身份,跟計劃有出入,但是這樣更好一些。

  開班車的是部隊的戰士,一路從北邊的丘陵往南面珠海城區駛去,開得有點狂野。車上只有他一個人,另有他肩上的挎包,還有腳邊的小提琴琴箱。這把小提琴是他讀大學後買的,花的是自己做家教賺來的錢,這些年一直帶在身邊,時不時拉一拉。所有的聯繫和準備都已經完成。他確認了所有人的行蹤,又看了一遍自己收集的信息——那些東西本來打算作為起訴的證據,但是馬律師告訴他,這一切作為證據鏈很困難。他不明白困難在哪裡,馬律師說這些信息要作為證據鏈必須基於一個假設——對方的行為是惡意的。

  「這是一個傾向性假設,法庭是不會採納的。你要先證明他們的惡意。」

  這逼得他發瘋。

  到了市區以後,他用取款機取了現鈔,又打了一輛車回到中山大學附近,「自己的房子」的小區門口。這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天色已暗,路燈昏黃。十多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光著膀子蹲在大門口抽煙打牌,引得小區進出的人側目。他們也不在乎別人盯著自己看,他們的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打牌的時候甩來甩去,威風得很。

  汪海成在邊上站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蹲著的漢子中早有人注意到他的異常,還不等他講話便起身,迎了上來。這人個頭不高,比汪海成還矮半個頭。

  「汪老師是吧?」他說著,看汪海成的眼神就知道沒有猜錯,「我就是跟你聯繫的陳生。你好你好。」

  汪海成不太自在。他以為自己已經鼓足勇氣,下定決心,但這時候還是本能地想逃。陳生見狀,很有經驗地開口道:「能先給我看一下您的房產證嗎?違法犯罪的事情我們可不做。」

  這話吹走了汪海成最後一絲疑慮,他掏出不動產證,跟包裡一遝鈔票一起遞了過去。「你們只收現金,對吧?」

  對方拿過證件只瞄了一眼,便遞回給了他。錢上手認真點過,大大方方揣進了口袋。「沒事兒,哥們兒,剩下你甭管了。」就聽陳生吆喝了一聲,「起來起來起來,牌都給我撂了。煙也給我掐了。幹活了。早幹完早喝酒,走走走。跟著汪老師。煙掐了,文明點!」

  汪海成拉著這十六個人——一個加強班的隊伍往樓裡走,小區居民們遠遠看著這群面目不善的傢伙,紛紛躲到了一邊。

  這麼多人分了兩個電梯才裝下。

  八點,屋裡是有人的。汪海成在樓下的時候又抬眼看了一眼屋裡的燈光燈。人回來得比較晚,專門等到八點,等屋裡有人。

  烏泱泱一群人留在過道,陳生走到門口,重重地拍了兩下門。

  「誰啊?」

  「送外賣的!你們誰叫的外賣,2003。」

  「送錯了吧?」說著,門向外打開了。

  陳生的鋼頭靴往門縫一別卡了進去,開門的是那個中年婦人,還沒反應過來,門就被陳生雙手拉開。不用人招呼,守在過道的十五個漢子潮水一樣湧了進來,把婦人擠在一邊。那婦人嚇呆了,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等人都沖進了客廳,才尖叫起來:「你們是幹什麼的?!」

  裡屋的男人蓬頭垢面踩著拖鞋跳出來,嚇得臉色發白,「你……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汪海成聽裡面一團亂,遲疑著不敢往裡面走。陳生冷笑著說:「膽子屁點大,還學人玩傢伙事兒!別怕,我們是搬家公司的,房東汪老師聽說你們搬家比較麻煩,請我們來給你們搬家。錢都給齊了,你不用管啦!」

  他吆喝著自己的手下:「開搬開搬,利索點兒,幹完了回去喝酒。全搬完,別漏了東西。回頭人家說我們不專業,把口碑做壞了,我抖你們的肉。快點!」

  完全無視屋裡的兩個活人,十五個人旋風一樣動作起來。婦人呆了幾秒,沖上去要關門,大喊:「你們這是搶劫啊!你們要把東西給我們搬到哪裡去?!還有沒有王法了?」

  聽到這句話,汪海成終於挺著胸口邁入房間,高聲叫道:「有王法啊!你們去告我啊!」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雖然儘量保持著平靜,卻也知道自己的嘴角忍不住上揚起來。婦人一見到他,愣了一下,就要衝上來。陳生一抬手抓住她的胳膊,也不知道怎麼用的力氣,就把她揚手扔到了沙發上。她手腳亂動地想要爬起來,兩個漢子一邊一抬沙發,把她又扔在了地上,就扛著沙發出了門。

  「你們要搬去哪裡?」婦人尖聲大叫,躺在地上就回頭大罵自己的男人,「廢物啊,人家都來抄家了,你在幹嗎?!」

  「搬回你們自己的房子,三灶那邊那個。」汪海成說,「放心,搬家的時候什麼壞了什麼丟了,我賠。」

  「你……你這是搶劫!」她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想要衝上去,被陳生抬手一擋,嚇得又縮了回去,「來人啊,中山大學的教授入室搶劫了!」

  汪海成搖了搖頭,「不,這不是搶劫,這是合同糾紛。屬於商業案件引發的衝突糾紛,如果你對我的做法有什麼意見,可以去法院起訴,告我,要求我賠錢,要求法院強制執行租約。去吧,快去吧,我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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