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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問題是車在動的時候,停電讓天網徹底失效,攝像頭都沒有工作。等攝像頭恢復時,車已經停了下來,停在攝像頭的死角——螢火組織把天網摸得太准了。

  好在天網還能獲取普通人手機之類設備拍下的照片,供電恢復之後,大批的照片湧上了網絡,配上文字,記錄下用戶附近停電一刻的影像和事件。這些信息處理起來沒有監控那麼容易,在這緊急時刻甚至需要人工識別。

  二十分鐘後,第一輛被找到,很快就在附近識別到了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地方倒是不遠,只是古怪得很。

  聽到端木匯通知的地點,兩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覷。

  城西,武侯祠。

  車發動了,朝武侯祠駛去。

  光說武侯祠,自然是大名鼎鼎的。這地方本是三國時劉備的陵墓——惠陵。諸葛亮死後,君臣合祀於此。後來隨著時間流轉,君之名日淡,反倒是臣之譽日盛。本是顯示君恩隆重的恩賜合祀祠堂,到了唐朝就已經是「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再往後,乾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這裡是劉備惠陵,只知道是諸葛武侯祠堂。從此這地方就被叫作「武侯祠」,成都市最大的行政區也得名於此。

  武侯祠既是皇陵,面積自然是不小,旁邊更有新的人造旅遊景點錦裡,再邊上就是武侯區政府和西南民族大學。雖然都不是普通地方,但如果說作為恐怖襲擊的目標,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合適的潛在目標,就算以汪海成的「螢火」之前的行事風格,也不是。

  郭遠想到這裡,又一陣暴怒。從明面上看,那片區域多是平房,低密建築,在如今的恐怖襲擊裡,是收益比最低的選擇——911選擇帝國大廈的原因不僅因為它是標誌性建築,更重要的是摩天大樓密度驚人。同樣的爆炸威力,平房和摩天樓的破壞完全不在一個層次,加上救援困難,倒塌時的二次破壞,現代鋼筋城市創造了恐怖襲擊的天然靶子,為什麼汪海成的「螢火」會把幾十輛渣土車送去武侯祠這種地方——挖墳盜墓嗎?

  這就是他暴怒的原因——他不知道真相。「螢火」未必是要去挖墳盜墓,但正如之前藏在電力樞紐地下的黑環一樣,武侯祠那邊又藏著什麼?他不知道,端木匯也不知道。

  但是更往上的人,安排下來讓他們進行這個「反恐行動」的人,也許是知道的。

  在軍事行動中,卒子不需要也不應該知道所有信息。也許另有真正的行動正在他們的掩護下展開也未可知。

  郭遠想到這裡,直勾勾地看著雲杉的臉。這姑娘應該還不過二十五歲,肉體還青春滿溢,腦子裡蠻高的智力還不夠壓制更高的天真單純,一腔熱情。

  他應該感覺到「惋惜」,或者是別的什麼嗎?郭遠不知道。他能夠完全明白這些事情,漫長的教育也讓他知道正常人這時候會有一種叫作「惋惜」的情緒,但他並不知道這種情緒是什麼樣的。就好像不入流的言情小說裡一遍遍說「愛得發瘋」,但他就是完全感覺不到一絲悸動。

  現在郭遠早就習慣了,不能用正常的情緒來融入人類社會,他可以用理性去模仿這些情緒,假裝自己接近正常人。情緒,是人類作為社會生物的一種心理結構,而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愛、恨、恐懼、絕望、欣喜,都是人類大腦用電信號和化學物質驅動自己行為的鑰匙。郭遠的人格障礙就和抑鬱症、自閉症一樣,是大腦的化學鑰匙出了問題——「一切所謂心理疾病都是還沒有找到明確機理的生理疾病」。

  作為一個病人,要在正常人類的世界裡活著,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當自己需要借助理性來理解別人的情緒、來假裝理解別人的時候,他就越來越依賴理性。但今天這個案子被隱藏了太多信息,完全不能用理性去弄明白汪海成在幹什麼、想幹什麼,自己無比依賴的理性無法運轉,這讓郭遠愈發狂躁不安。

  雲杉不知道郭遠在想什麼,只察覺那雙火辣辣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臉上,不一會兒,她就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剛才多虧你動手呢,要不對付那胖子怕是還要費些手段。」郭遠說,「沒看出來,你下手這麼狠。」

  見雲杉沒有回答,他接著說道:「不過當時,你恐怕不是想著要幫我吧?」

  「那我是想幫誰?」

  「需要我說出來?對了,我能問個問題嗎?」

  「說。」

  「為什麼人類對『不要殺人』這件事這麼執著?不管被殺的是好人還是壞人,只要是親手殺死活人,大家都會怕。只要有一絲可能,人總想要避免殺人,為什麼?逼不得已,就是我這樣的瘋子動手,為什麼?」

  雲杉愣住了。這算什麼問題?

  「比如說,汪海成告訴你,他手上二十三輛渣土車滿載塑膠炸彈,馬上就會把成都變成火海。唯一的辦法就是,一槍打死被他綁架的無辜路人——還是個不到十五的小孩兒——這樣才能搶到遙控器,你們會下手嗎?」

  「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不要逃避問題,我一直沒辦法理解這個問題。為什麼你們都不能從感情上接受這樣的行為?這很好笑,你知道嗎?假如你們有兩個人面對這樣的情況,當然阻止爆炸是必須的——爆炸了就不止死一個人了,對吧?但是誰也不肯下手殺人。」

  雲杉沒有說話。

  「我覺得很好笑的不是這個,最好笑的,是這時候你們兩個人都會悄悄地期望對方下手,把那個無辜小孩兒幹掉。這樣既解決了問題,又維護了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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