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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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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起訴上法庭這種事情你懂的,我無所謂啦,但來來回回又是幾個月,到時候房子又是什麼價錢了誰都不好說。哎,我可是有房子住,你小夥子別覺得道理都在你那邊,先拖個半年見官,官司輸贏我們另說,就算你贏了,你以為住得進去?強制執行你不懂啊,先拖一年才能申請。我本地人在那邊幾套房,你可要天天上班……沒有沒有沒有,不是威脅你,就是說一下實際情況嘛,小夥子。 「我是替你想啊,小夥子,你還副教授呢,書讀傻了吧?我們各退一步,加點錢。都有損失嘛,不能讓我一個人吃虧。你還沒拿鑰匙就全淨賺了,何必呢?你們浙江人也太會算計了。就不說錢嘛,小夥子,我給你講點經驗嘛。當教授我不懂啊,我沒那麼高學歷,但出來混嘛都差不多的,二十多三十出頭,是最該打拼事業的時候。你跟我說什麼打官司,扯皮起來你想想,你工作咋搞?天天請假跟我上法院?一弄兩年,到時候一起進去的副教授都轉正教授了,你怎麼辦呢?對吧? 「沒錢?不要這麼死心眼嘛,我不信你年紀輕輕都副教授了,會連這點錢都沒有……哎呀別跟我扯這些,我學歷低又不是傻,人家為了上個中學,學區房都多出幾百萬,你一個名牌大學副教授該值多少錢?就這麼著了,我等你出差回來嘛。再讓一步,二八,你發,二十八萬,不多說了。」 汪海成看著FAST的巨大鏡面,但滿腦子都是房子。一個幾十平方米的房子而已,要求很高嗎?當年一起上天文系的大學同班同學,還在做本行研究的,只剩他一個了。基礎科學研究是非常吃天分的,與堅持無關,上百人能有一個,不算少了。同學聚會,汪海成不免被大家半起哄半當真地說是全班的希望,他也自覺不愧這個稱號,年紀輕輕的副教授,放眼全國也還行吧? 然後呢?本科同學已經有車有房,娶妻生子了,自己呢?買不起。 也許真是讀書讀傻了,汪海成之前一直沒把這些東西當回事兒,只想著自己的研究。走進辦公室,他的世界尺度就以光年計,那些來自浩瀚天穹的信號動輒都是千百萬年前的,如今那些閃耀的星體是否還在都不一定。整個地球,不,整個太陽系加起來,在這宇宙中連塵埃都算不上,自己研究的動輒是幾萬個太陽大小的星體盛衰,照耀半個星區的爆發和引力潮汐。如果把地球,不,把太陽系丟在那些地方,人們視為皇天后土牢不可破的一切,會在千分之一秒不到的時間裡被撕扯成原子,捲入引力潮汐,再無蹤跡。 就這麼幾十平方米的房子,丟到汪海成從小到大一直熱愛的天文世界裡有多大呢?他試圖找一個感性上的對比,卻發現小到根本無法形成概念。但今天這個東西突然佔據了他的世界,把需要科學計數法才能比較的宇宙統統擠了出去。 在房主打電話要他加錢的前一周,他還在網上跟自己的朋友陳鏵博士聊天。陳鏵當時正在面試幾個大學的教職,本打算回國面清華的時候走廣東這邊的航線,到時候可以聚一下。但那天陳鏵告訴他,不去清華面試了,只去東京大學轉一圈就回美國了。陳鏵放棄清華的原因跟所有其他候選學校都不一樣,他倆談論這個問題時竟然一句都沒有提起理論物理學相關的事情,說的全是「如果去清華,那怎麼才能在那邊買得起房」。 清華給的工資,一個月不吃不喝在附近能買得起一手掌大的房嗎?這還是現在的價錢,不是攢夠首付時的價錢。 身為浙江人,最噁心的莫過於每年回老家,總有人陰陽怪氣地問他:「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啊?」汪海成以前有一萬種方式拐彎抹角地反擊回去,但今天,他真的不知道了。一路讀到博士基本可算沒有收入,買房本來也是家裡努力湊出來的首付。 陳鏵博士期間發了兩篇science主刊paper,然後呢?國內最好的大學請他回來,然後呢? 奇怪,難道他們不是這個國家最優秀的人才嗎?說萬里挑一,不為過吧?他已經三十,從實驗室出來一睜眼,發現自己從小到大相信的一切好像跟他開了一個惡毒的玩笑。 然而現在,媒體上已經在宣傳,如果家庭不是大富大貴,就不要讀基礎研究相關的任何學科了,無論文理。 被這些煩惱纏著,汪海成看著FAST巨大的鍋狀鏡面陣列,突然有一種怪異的感覺。他瞬間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熱愛天文,又在這個時代感到寸步難行。就像望遠鏡一樣,天文是一個被動接收信息的學科,用眼睛也好,用伽利略望遠鏡也好,用天文光學反射觀測台也好,用射電望遠鏡也好;十米的口徑也好,一百米口徑也罷,五百米口徑也罷,能做的一切都是傾聽、接受,然後理解。你不能反過來指揮這個宇宙,你不能讓地球公轉變成三百天,不能讓哈雷彗星十年回歸一次,更不能讓銀河逆時針旋轉。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但在這個時代,被動傾聽只會被拋棄,你要去打聽房子會不會升值,去選擇什麼時候買房、什麼時候賣,跟房東撕逼要不要加錢。你不對外面呐喊什麼,你就會死得很慘。 因為聽說了導師的煩惱,白泓羽從出發以來一直乖巧地試圖安撫他的心情,但效果並不太好。她從沒見過汪海成這副樣子,這個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還異常喜歡打遊戲的導師一直眉頭緊鎖,目光空洞。白泓羽甚至擔心他會不會走在FAST外面時一個失足摔下去——不知為何這妄想的畫面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這次出差的實際工作其實並不複雜,甚至都不需要人到這裡。射電望遠鏡其實就像個大功率的收音機,通過潰源裝置濾過其他各個方向的無線電信號之後,只留下一個小得驚人的角度,讓這個角度上微弱的宇宙輻射被高敏度接收器——也就是巨大的球面天線檢測到。這個極小的角度從潰源裝置向外輻射延長,正好對應了宇宙的一個錐形天區,來自這個天區的射線,告訴研究者那裡的秘密。 天線越大,信號的靈敏度就越高,原來無法識別的信息就越有可能被揭示出來。但無線電信號不像可見光,如果不經過數據分析,就只是一堆示波器上的波紋,必須通過算法來解釋。汪海成的具體工作更像是數據處理中心的某種程序員,設計算法,編寫代碼,然後分析數據。 宇宙的無線電波已經收集了幾十年,他們將這些常態數據作為基底背景,分析尋找與常態數據不同的變化。FAST既是一個射電觀測中心,也是一個巨型數據處理中心,所有觀測到的數據都會一輪輪用各種算法反復進行過濾。這種方法比起當年盯著目鏡和照片看強千萬倍。當年盯著望遠鏡尋找新星體,就像是白內障患者站在草原上尋找遠處的牧群。 那種水平的工作,現在的望遠鏡系統在百分之一秒內就能處理完成。 之所以有這趟行程,全因汪海成提交了一個新的算法,作用是更好地對波長在21cm左右的電磁射線進行濾波分析。 21cm的電磁波是中性氫元素發生警戒躍遷時發出的輻射,換句話說,就是沒有處在核聚變環境下的氫元素特徵輻射。氫元素是宇宙中存在最廣泛的基礎元素,大爆炸之後,萬物開始冷卻,基本粒子聚合的第一種元素就是氫。但在現在的宇宙視界內,絕大部分氫元素都屬於恒星結構體,處於核聚變環境內。所以,木星這樣氫元素聚合但並沒有聚變的中性氫星體,就成了理解宇宙結構的一種很重要的星體。這也是汪海成讓白泓羽所做的課題內容——尋找地外類木巨行星。 算法在處理中心實裝之後,他們暫時就沒有什麼事情了。FAST配套處理數據的超算中心總是排著一大堆任務,按正常的流程,超算中心會根據任務的優先級分配算力,新加的這個算法會默默讀取FAST記錄下來的老數據進行運算處理,汪海成他們要做的只是等待跑數據出結果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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