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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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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杉習慣性地伸手,到一半又停了下來。郭遠見狀一笑,示意她先看。雲杉這才接過平板,一目十行地翻了下去,郭遠在一邊才氣定神閑地問道:「克蘇魯神話?」 雲杉一驚,平板上顯示的圖像參考來源正是一個名叫「克蘇魯」的人造神話體系。原來郭遠之前就已經想到,雲杉心中大為不快,既然知道,何不早說,還要等到現在?同時又有些困惑,這既然是一個很小眾的「人造神話」,郭遠又是怎麼知道的? 雲杉快速掃過相關的說明。克蘇魯神話是一個二十世紀初美國小說家【H.P.洛夫克拉夫特】自創的神話體系,其最大的特色,是創造了恐怖而且不可名狀的上古眾神,與傳統神話中眾神對人類的特殊感情——有的是愛,有的是恨——不同,克蘇魯神話中的上古眾神根本不關心人類,它們擁有可怕的智慧,不可名狀的外形和人類無法理解的意志,凡人甚至只要接觸這些神靈,就會因為心智無法承受對方的智慧而瘋掉。這些小說發表之初無人問津,後來卻漸漸成了一種小眾圈子的亞文化。 按克蘇魯神話小說的描述,這些眾神是不可名狀的,人類的視覺只能看到它們影像的碎片,用人類的語言也無法描述它們的外形,人類的心智更會在接觸後直接崩潰。但後來大家還是根據原作者的那些片段描述,繪製了眾神的外形,最出名的就是「克蘇魯」,一個形似有翅膀的章魚的古神——也就是這個徽章的來源。 「你是最近距離目睹過當時情況的人,」郭遠指了指地下,目光直勾勾盯著雲杉的臉,「有想起什麼跟這個神話有關的事情嗎?」 不可名狀,無法理解的神。雲杉心中一寒。她是一個唯物主義者,但越回想當時的場面越後怕,越覺得是一場恐怖的幻夢。那藤蔓和生物質確如觸手一樣伸向天空,想要把一切都捲進去,同化成它的一部分。 「喂,喂!」郭遠在旁邊喊了兩聲,雲杉才從失神中清醒過來。郭遠笑道:「總不能真是古神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接過平板電腦,快速翻看了後面的比對結果,指著照片沉聲道:「好了!出發!找人!」 照片拍攝于成都南面,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背著包穿過校園,在他的雙肩包拉鍊上,掛著一個模糊的金屬徽章。 上級用一輛拆掉座椅、重新整備的中型客車把他們幾個人送往成都。後面的車廂整備出一個不算太小的空間,端木匯、郭遠、雲杉和老秋圍坐在一起。這是郭遠第一次和老秋見面,老秋面色不善,郭遠也根本沒把這人放在心上。裝備和作戰隊員另有其他車輛運送。 現在,整個作戰中心和隊員悉數遷入成都,這標誌著本次防衛行動正式啟動。 車速不疾不徐,車外暮色漸啟。除了郭遠,三個外地人還沒習慣四川晚來的落日。初春,落日時分已是七八點,一天真要結束了。若汪海成一夥的目標果真是十九國峰會,那就只剩下七十二小時不到了。 四人中間的方桌上擺著一幅大尺寸的軍用精度地圖,雖不及沙盤好用,但在車上也只能將就了。端木匯要郭遠利用這點時間給他們過一下成都的大致情況,做到方位交通、區塊佈局心中要有數,不說信手拈來,至少提到地點要明白方位距離,而不是離開輔助兩眼一抹黑。 「簡單地說,傳統上成都四門按東南西北分為四塊——東窮,西貴,南富,北亂。以天府廣場——本地人地標一般是叫省展覽館——為中心輻射開。除市中心繁華商圈外,東邊,以前是成都老工礦廠區,居民以本地工人為主,後來國企改革,老廠破落,工人下崗,消費循環不暢;如今雖然有改善,但東邊現在還有大量老舊廠房和職工宿舍,道路狀況也不好,窮破的框架還在。西邊自古就多官宦,杜甫草堂、武侯祠、青羊宮,之後省市公務員住房也都在這一片,氣象幽靜,不算商業繁華,但有貴氣。南面舊來多商賈,屬於發展很早的本地社區,富而不貴,商貿繁華,美食眾多,宜商宜居;而且之後成都整體發展中心南擴,尤其是高新產業區往南,直接導致外地高級人才向傳統南城更南的區域聚居,本地人戲稱『國際城南』,風格又跟傳統成都大為不同,更接近北上廣。 「北亂,原因要複雜一些。舊時交通樞紐在北面,後來大西南物流商貿批發又在這個區域,加上靠近老火車站,魚龍混雜,盜搶騙高發;小幫派勢力聚集,危害性不值一提,但人脈複雜。這些年整治下來,北邊已經算不上亂,但比起南邊來還是不夠發達。」 作為當地土生的情報員,郭遠說得詳略得當,脈絡清晰,遠比紙面資料易記。不到二十分鐘,三人腦中就有了整個城市大概的構造,然後再講起地理、交通、地標來就容易多了。 這城市外人看來鬆散閒適,暗處內裡卻勾連錯綜,不說別的,光是一大堆保密單位就已是理不清的麻。有這些大大小小的保密單位在,就像許多美味的蛋糕,多少敵對勢力都想要染指一把。不到半小時車程,這些情況郭遠只能點到為止。 車眼看見著就進了城區,沿著中軸線朝目的地四川大學開去,郭遠也就停下了解說。他望著窗外擁堵的車流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突然問道:「誰來猜一個?監控拍到的那個學生,是哪個系的?」 三人一時不解,端木匯第一個反應了過來,只覺得顱內如電湧。汪海成在他心中作為一個恐怖分子的身份太久,已經完全掩蓋了他之前的那個身份,青年學者,天文物理教授。 難以描述的不安從端木匯心中升起,線索似乎在朝某種不正常的方向發展。郭遠在暗示什麼?這人臉上總是掛著一種提前看破什麼的挑釁笑容,讓端木匯頗不好受。在百忙之中,端木匯專門抽空看了「反社會人格障礙」的資料。其實這病跟想像中不同,反社會人格障礙不是什麼殺人狂,或者幼年缺愛之類;它更接近於神經疾病,具體表現為缺乏共情能力,不會把其他人當作和他一樣對等的個體。正因如此,這樣的人嚴重缺乏社會責任感,必須通過法律和懲罰才能規範他的行為。儘管如此,他也是一個絕對的利己主義者,這是改變不了的。 這樣的人是一把尖刀,用得好是快刀斬亂麻,用得不好就是自殘手腳。 端木匯操起車載安全電話,接通了技偵部,「查到這個目標的信息了嗎?……嗯,好……學生?好的,哪個系的?……好的,就這樣。」 端木匯瞥了郭遠一眼,放下電話,「物理系。」 他語氣平靜如常,在場其他人的心中卻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車外夜色漸深,仿佛有濃黑的霧透過車窗爬進來,卷在四周。只有郭遠的笑容沒有什麼變化。「長官,我說的是猜啊。猜是什麼意思?您的生活太乏味了。」他邊說邊搖頭,「剛才要是開一局下注,我還能賺點飲料錢。」 莊琦宇,男,二十三歲,四川大學物理學院博士生,高能物理方向。 夜色低垂,四川大學往來的人們反而多了起來,八輛電信檢修車有序停靠在校園外,車上的塗裝顯示它們分屬於中國移動、中國聯通、中國電信和廣電網絡。除非繞校園走一圈,普通人很難察覺這異常的局面,八輛大車將川大校園鎖住,密不透風,將覆蓋校園的網絡全部接管。 確認徽章主人莊琦宇的身份之後,部裡以最快速度鎖定了他的手機、微信、QQ、微博帳號。但還是慢了一步,部裡追蹤到他的時間是下午十六點,而手機最後聯網的時間則是下午十四點,他名下已知的網絡帳號也沒有再登錄,不過最後的定位信息仍在四川大學的校園內。 部裡又花了一個小時左右進行技術篩查。和很多人以為的不一樣,即使是反恐部門,技術分析所用的數據也主要是依託公開數據,並不需要通過太多秘密通道去獲取信息。 鎖定了莊琦宇之後,部裡立刻以社交聯繫網為線索開始摸底排查。他的好友、連絡人有哪些?這些連絡人在朋友圈、微博發言、QQ群、微信群留下的公開數據有哪些?其中多少與莊琦宇有關?即使他自己刻意避免在任何地方留下軌跡,也沒有辦法阻止社交圈的其他人洩露他的足跡。 朋友在QQ、微信裡對他的備註,各種群裡其他人標記的他的各種名字、職業、興趣、生活習慣——父母標記他的名字,導師標記他的年級,商家記錄的購物歷史——從莊琦宇的真實身份到他編造的每個虛假人格,這一切很快就能被扒個底兒掉,甚至不需要調用身份數據庫。將這些數據完全整合起來,部裡只需要一個小時。不需要使用任何隱私材料,就可以比他的父母戀人更清楚這人的每一寸皮。 然而,結果讓他們失望。 從天網整合的資料來看,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博士研究生而已,就連科研能力都沒有得到多出眾的評價。他喜歡打網遊,用實驗室的代理帳號上外網,除了學術用途,主要是瀏覽色情網站,也沒有篩出可疑的連絡人來。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加入汪海成的螢火組織?如果他不是中午突然斷掉了手機通信,他們簡直要懷疑莊琦宇只是在哪個地攤恰巧買了一個同樣的掛飾而已了。 那邊剛出事,這邊就斷了一切通信,這絕無巧合的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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