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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他從二十歲起就從夢姐改了口,堅持叫阿夢。快三十歲這一年,他居然又改回去了,改得這麼不著痕跡。

  所以他已經醒悟自己對兩個女人的愛的不同了吧。長輩之愛與男女之愛。可是有什麼辦法?他的醒悟來晚了,來不及了。

  一夜之間,陸既明仿佛又回到了從前的陸既明。自從寧檬離職後這一年多來,他不知不覺變得沒那麼暴躁、沒那麼愛發脾氣、沒那麼擰巴了——可是這些變化,這些發生在近兩年時間裡平攤在幾百個日夜的變化,就那麼在一夜之間全部蒸發了。

  他又變成從前那個囂張跋扈脾氣乖戾的陸老闆。他又變得趾高氣昂的,又開始用鼻孔丈量別人的人生海拔。

  他表現得很強勢。曾宇航卻有點心疼他。

  曾宇航知道,這樣的陸既明只是在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折磨自己——他在逼自己找回從前的感覺,做回從前的陸既明,從前他還沒喜歡寧檬、只一心惦念夢姐的那個陸既明。

  最會自欺欺人的人,就是可憐人。曾宇航覺得陸既明真可憐。

  曾宇航和陸既明一起在電梯裡遇到過寧檬。面對面時,陸既明一副若無其事的狂霸樣子。等寧檬轉過身去朝前站著之後,他的狂霸樣子就開始在臉上裂化,他的眼神會變成一張網,綿綿密密地罩向人家,分寸不移地盯著人家看。

  偶爾撞見蘇維然來接寧檬就更不得了了,這位陸先生在兩個人前腳一走他後腳立刻就開始展現萎靡。

  曾宇航無比感慨。

  果然,人都是被偏愛時有恃無恐,得不到時又永遠在騷動。

  愛而不得,這也許就是他曾經不懂愛的代價。

  初夏時分,陸既明和石英又合作了一單定增。

  甯檬沒有參與這單項目,她對石英的說法是:這樣的項目我已經做了好幾個了,還是把鍛煉的機會留給新來的人吧。

  石英於是安排了其他人員負責這個項目,陸既明也沒有提出異議。

  只是在項目運作過程中,石英很感慨地告訴寧檬:「你負責項目對接的時候,第一次也出現了紕漏,那時候我其實是想過的,怎麼眼下的年輕人的業務能力這麼不禁推敲了。可是現在這麼一對比,我才算明白,寧檬啊,你當年把項目各方的關係處理得很好很好了,真是給我省下了不少麻煩。」

  寧檬後來才知道,公司負責這單項目的新同事,懟天懟地,懟老闆懟客戶,自恃專業技能傍身,狂得不得了,對誰的質疑和催促都七個不服八個不忿,把石英的LP都快懟爆炸了。

  石英說,聽那個同事講起LP的難纏,確實有點叫人無法忍受,於是他把LP懟得快要爆炸聽起來似乎挺解氣。可實際上,這種解氣是建立在得罪了石英的人脈資源基礎上的,最後還是要她石英去哄LP,去道歉,去修復關係。

  項目快做完的時候,石英忍無可忍地把那個同事辭退了。

  她找來寧檬,商量著說:「其實項目進展到這個程度也差不多了,沒什麼工作量的。但假如後續還有什麼事項需要跟進,寧檬啊,你來幫我弄吧,現在看起來,論忍辱負重和維繫客戶關係方面,誰也不如你。」

  石英難得這麼苦口婆心地求人,寧檬知道她一定也是被那個前同事折磨得快崩潰了。反正這單項目也要做完了,她答應下來幫忙善個後也不會丟錢或者掉塊肉。

  甯檬應下了石英的差事。

  她應下之後,一直也沒什麼事。只是周日的時候,她突然接到了陸既明的一通電話。

  陸既明在電話裡告訴她,他人眼下不在北京,但有份文件信託急要,得她幫忙現在就送過去。

  公事上寧檬一點不摻個人情緒,她立刻應下差事,問陸既明:「那份文件現在在哪?以及我拿了文件之後送去哪?」

  陸既明說:「文件現在在我家裡,你需要過去取一下,然後送到安外大街。」

  寧檬就在家裡。她直接夾著電話走到對門,問陸既明:「你門密碼是多少?」

  陸既明流暢地說了一串數字後,說:「取後六位,就是門密碼。」

  寧檬一下怔在那裡。

  她第一次聽到有人把她的手機號背得如此流利。

  她忽然就要翻騰起什麼情緒來,但這隱約的什麼情緒被她警戒而及時地死死壓了回去。

  她平靜地問陸既明:「你怎麼用我的手機號設密碼?」她的聲音語調是有點抵觸的那一種,就像自己的領地被人不告而侵了一樣。

  陸既明哦了一聲,說:「這個啊,你也別多心,我以前總打電話給你安排你幹這幹那的,也就記住了。早先的密碼在我喝多之後被曾宇航那兔崽子知道了,我得改一個他不知道的,省得他不打招呼就沖上來開趴。」

  甯檬平靜地「嗯」了一聲,說:「沒多心,但你還是改一個密碼吧,你這麼用我的手機號,總歸不是太好。」頓了頓,她把話說得稍微明瞭了一些,「如果被我學長知道了,解釋起來不是太方便。」

  陸既明在電話裡的聲音聽上去輕了許多,像實心的音質現在突然變成了空心的。

  他說:嗯,好,等我回去的吧。

  寧檬收了線,胸腔裡有點心不著地的唏噓。她定定神打算按密碼,忽然後背一毛。有人在她身後!

  她連忙回頭看,居然是曾宇航。

  剛剛她在專注講電話,第六感閉合了,竟然沒感知到曾宇航過來了。

  她對曾宇航說,她是來幫陸既明取資料的,陸既明今天不在家,他過來算白跑一趟了。

  曾宇航搓著手興奮地獰笑:「他在不在家現在已經不重要了,老子現在知道他的門密碼了哈哈哈哈哈!真是磨破鐵嘴問不出,得來全不費功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寧檬:「……」

  寧檬徹底失語在這串狂笑聲裡。

  陸既明辦完事情回北京的時候,很驚沒喜地發現了曾宇航正帶著一群他一個都不認識的人在家裡客廳開酒會。他問曾宇航怎麼進來的,曾宇航騷兮兮地說:「靠我老鐵啊!」

  他氣炸了,轉身去敲對門,喊著寧檬的名字。

  寧檬從房間裡出來,對他的火氣有點不明所以。

  陸既明怒氣衝衝問:「你把我門密碼告訴曾宇航了?」

  寧檬無辜地否認:「我沒告訴他。」陸既明臉上的怒變成疑惑。

  她繼續說:「但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他聽到了。」陸既明臉上的疑惑又變回了怒。

  最後寧檬說:「所以你趕快改個密碼吧。」

  陸既明臉上的怒出現了一個斷檔,斷檔的空隙裡所溢出的神情似乎是遊移不定。但他馬上又把怒續上了,遷怒地吼著說:「下回接電話注意點,涉及商業機密怎麼辦?」

  寧檬:「……」

  這記被遷怒的責怪,挺冠冕堂皇的,行,她認了。

  幾天後蘇維然來接寧檬去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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