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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陸既明聽出了她聲音的異樣,從她哼唧的隱忍和說話的顫音中分析出她的症狀有點嚴重。

  於是他說:「我正好在你住的這片跟人吃飯,馬上能到你家樓下,你趕緊收拾一下滾下來,疼成這樣了不去醫院擱家磨嘰什麼呢!」

  他這話一出口,甯檬簡直受寵若驚。那麼難伺候的一個大老闆,居然張口要過來送她去醫院。且他只來她這取過一次急需要用的資料,急到來不及裝逼讓她送,他自己親自開車過來拿了。可這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真不敢奢想他還記得她住在哪裡。

  受寵若驚的寧檬不敢有勞動老闆大駕的心,趕緊說:「您不用過來真不用過來,我自己打車去,真的,我去!」

  陸既明於是說:「那成,你自己打車去吧。」

  掛斷電話後,她繼續在床上打滾,與嘔吐感和腸胃絞痛做鬥爭,並沒有起身去醫院的動向。

  她害怕一個人去醫院,那種一個人在病痛中面對醫院冰涼四壁和消毒水殘酷味道的孤獨感,在心理上比病痛更能要她的命。只要還沒病死,她寧可在家吃藥。

  半個小時左右,電話又響起來。

  還是陸既明打的。

  寧檬接通電話,咬緊牙根,不讓痛苦的哼唧聲從牙齒間的縫隙鑽出去。

  陸既明的聲音有點嘲諷:「你不說自己打車去醫院嗎?騙鬼呢還是騙我呢?有半小時了吧,怎麼還沒下樓?」

  寧檬握著手機心頭一動。

  原來他居然早就到了她出租房的樓下,並且一直等到現在。

  那一瞬裡她眼眸發熱,說不清心頭是種什麼感受。

  耳邊手機話筒裡傳來他沒什麼好氣的聲音:「我說你是不是起不來了?用我找人上去扛你下來嗎?」

  寧檬連忙松了牙口說不用不用。她連滾帶爬地強撐著自己,下了地穿好衣服走進電梯。這麼一溜行動下來,她感覺自己被消耗得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於是當電梯一路下降的失重感襲來,她再也受不了了,她想吐,她站不住。

  她差點就躺倒在地上,好在電梯那會到達了一樓,而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陸既明居然就等在那。

  他一邊嘰嘰歪歪發牢騷:「這什麼破樓,髒兮兮的!」一邊一把接住快躺倒在地上的她。

  她靠在他身上,看到他正用他那雙眼角微揚天生自帶挑逗的眼睛看著她。

  那一秒她忘記了想吐這件事。

  下一秒他對她沒好氣地說:「瞅你這臉白的,快跟死人一樣了,還跟家慪著不去醫院,等死呢?」

  寧檬那時肉體上雖然承受著病痛折磨很難受,但心裡卻有點想笑。怎麼辦,她這個老闆,哪怕關心別人的時候嘴還是這麼損。

  她天旋地轉地不敢說話,強忍著不讓自己張嘴。

  她一張嘴就該吐了。

  他看出來了,瞬間臉色一變有點慌:「我說你不是想吐吧?靠!你給我等等!你等等啊你等等!你等我帶你出去吐!你憋住啊我跟你說你要是吐我身上你丫就完了,我一定殺了你!」

  但她真的實在忍不住了,就在陸既明話音一落,她哇的一聲吐到了他身上。

  陸既明當時的表情很慘很痛苦,他問寧檬是不是仗病挑釁。

  然後他並沒有殺了她,而是一路帶著那很慘很痛苦的表情,忍著一身食物殘渣的臭,把她送但了醫院。

  後來她打著吊針時陸既明很兇狠地對她說:記住,我今天不殺你,你這條命就是欠我的,以後半夜我找你接我什麼的你也得隨叫隨到知道嗎。

  她連忙說好,一定的,謝謝老闆不殺之恩和救命之恩。

  她心裡是真的記掛著這兩道恩的。她想陸既明那麼一個高高在上挑剔多多的人,被她吐了一身,沒打死她也沒開了她,還親自送她去了醫院,她可真是撞了大運。

  她是從那時確定的,原來他雖然長了張刀子賤嘴,人也作了點,但心其實還是軟和的。

  有時候一個不好講話的人突然施的恩,總好像比好講話的人來的更容易叫人感恩戴德。

  寧檬回想著過去,長長的歎了口氣。

  她終究還是起身換了外出的衣服出了門。

  按照紈絝哥們給的地址,甯檬打車直奔三里屯。

  還是那個烏煙瘴氣的配方——還是那家店,還是那夥人,還是個個都喝得一副迷迷瞪瞪的熊樣。

  陸既明喝得像個智障一樣自我喚醒了他的第二重人格,他正拉著身邊人不停說「咱們這是一回就熟不用二回以後凡事都好說」。他那副笑嘻嘻傻不拉幾的德行像誰跟他說句「走爸爸給你買糖去」都能把他成功拐回家去燉蘑菇。

  寧檬做了三年秘書的慣性被鬧哄哄的噪音和空氣裡亂蓬蓬的酒氣一蒸騰,瞬間覺醒,她看到陸既明喝了酒就亂許願的樣子簡直替整個公司的員工們痛心疾首。她忍不了,走過去撕開陸既明和他握著的那個人。

  「行了陸大老闆,別趁著喝酒就亂許諾!」撕完陸既明讓他成為一個不再和別人粘連的個體後,寧檬轉頭對另外一個人說:「不好意思,陸總這個人喝完酒就有點不識人間疾苦什麼都敢……答應……嗯?」

  寧檬在眼睛適應了角落的黑暗後,在看清了挨著陸既明坐著的那個人的長相後,一下吃驚地呆怔在那裡。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眼前這一位。

  而他們再見時,竟是這樣的一副場景。

  ——陸既明身邊坐著的,居然是她以前掏心掏肺差點掏幹生命值去暗戀的人。

  那是她的學長,蘇維遠啊。

  寧檬飛快而仔細地打量著蘇維然,空間的喧囂一瞬間安靜下去,時間在這一刻唯獨對她抻長了維度,讓她一秒抵十秒那樣看得盡興。

  他還是那麼清俊那麼儒雅,哪怕正坐在烏煙瘴氣的環境裡,依然那麼紳士那麼不染纖塵。

  電光火石的一瞥中,記憶碎片向漲起的洪水湧進寧檬腦海中。

  當年她剛上大學,一入校就聽說同系有個很風雲的學長。而他的風雲不僅由才華、性格或容貌的某一項所造就,而是這些優秀元素的同時並存。

  寧檬是在剛入學的那個學期的期中考試開始展開她對這位風雲學長的暗戀的。那時候據說蘇維然已經確定下來會保研,他的准導師於是也開始把他當作嫡親門徒來使用。比如讓他替自己監考。

  蘇維然監考的那堂考試是高數。

  數學一向是寧檬的強項,所以她前後左右的人都在期盼著她的答案。

  考試期間她身負重任,答題飛快,連學長美好容顏和絕世風采都來不及多吸一吸。

  答完卷子,她把試卷拉到桌角,方便後面視力非常高精尖的同學直接抄答案。

  就是這個時候,學長下了地開始巡視了。他向著寧檬這條過道走開。他來得很快,寧檬心虛地低著腦袋慢慢把卷子從桌角往回扯。她的動作不敢太快太大,怕惹起迎面而來的監考考官的注意。

  可是好死不死,學長偏就站在她桌子旁邊定住不動了。而這時她的卷子才剛剛扯回了一半。

  這無疑是被抓了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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