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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八


  陳謹升道:「當真,姚大人已在正午門外等著了,蘇大人若方便,這便去北大營吧。」

  這廂事還未罷,但已等不及了,左右關於文遠侯與朱昱深,她已大概問出了所以然。

  秋光傾落,蘇晉欣然道:「好,我這便過去。」

  剛要走,想到自己險些失儀,又回頭與沈奚與柳朝明互作一揖。

  三人一併下了墀台,爾後各往一個方向去,也不知是否是巧合,走出一截,又分別回頭,似是不經意,朝謹身殿看了一眼。

  守在謹身殿門口的侍衛闕無瞧得這一幕,退回殿中,對朱昱深道:「陛下,沈柳蘇三位大人已各自離開了。」

  朱昱深淡淡「嗯」一聲。

  闕無又遲疑:「但他們像是猜到了是陛下指使陳大人將他們支開的。」

  朱昱深聽了這話,沒作聲。

  都不用猜,他就知道蘇時雨要跟柳昀打聽何事。

  他不在意她是否知道內情,但不希望她太放肆,身為人臣,念舊是忠心,但念舊主,便是包藏禍心了,讓陳謹升過去打斷他們說話,沒別的意思,提個醒。

  至於該透露的,不該透露的,左右柳昀分寸有度,他不擔心。

  朱昱深手裡捏著幾封信函,這是自六月起,兵部親自送到他手上的急報。

  急報上稱,西北軍情緊急,自今年五月起,赤力連番突襲,戰況十分膠著。

  彼時闕無看了軍報,曾問朱昱深:「可要召集兵部與都督府諸位大人,增派將軍出征西北?」

  朱昱深思慮許久,只回三個字:「等等看。」爾後一力將所有的急報壓了下去,月餘過去,西北的軍情,連內閣都無人知曉。

  直到今日一早,最新一封急函上說,六月末,西北軍如有神助,似是算准了赤力的突襲時間與路線,先發制人,一擊制勝。

  這是誰的手筆,朱昱深心裡再清楚不過。

  「闕無,明日你啟程去西北。」

  闕無一愣,時已入秋,西北氣候苦寒酷烈,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半年。

  「陛下,皇后娘娘小年夜會回京探望兩位小殿下,末將若明日啟程趕赴西北,年關節前恐怕回不來,無法帶二位小殿下去沈府見皇后娘娘了。」

  朱昱深默了片刻,道:「朕會另指人帶瑄兒與瑾兒去沈府。」

  闕無拱手稱是,又問:「陛下可是有事要囑咐晉安陛下。」

  朱昱深的目光安靜地落在手裡的軍報:「朕要你告訴十三,他能自明華宮大火中脫身的真正原因,看他怎麼選。」

  「若選得對。」朱昱深一歎,「日後,便全了他此生的心願。」

  闕無問:「若是不對呢?」

  「你便將朕的『世上英』帶去,待諸事定,當反賊殺了罷。」

  ▼第260章

  西北苦寒,剛入冬,鴨子坡一帶除了沙山便是皚皚白雪。

  這日風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幾個探路的將士頂著風回到坡口,對守在那裡的大漢道:「郝叔,西側口的岔路已仔細查過了,沒見著赤力逃兵的身影。」

  這名喚作「郝叔」的大漢長一副虯髯白眉,明明已近花甲之年,卻高大精壯,精神矍鑠。

  他點了點人數,見幾波分出去探路的將士都回來了,道:「走,回去通報南總旗。」

  南總旗名喚南亭,四月末到西北後,被征西大將軍左謙欽點為他們這一旗的統領。

  旗中原有幾個老兵不服氣,找南亭比鬥過,哪知道幾個人一起上,不出七招,便被南亭打得告饒。六月末,赤力蠻子突襲,也不知是趕巧還是怎麼,竟被南亭隨口算准了時間,自此以後,他們這一旗再無人敢對南亭不服了。

  一行人回到鴨子坡背山,等在那裡總旗大人身罩墨絨大氅,不知是否因為天太冷,英挺的眉目透出一絲風霜凜冽,明明已近而立之年,一雙眼卻不似他們這些人一般渾濁,黑是黑,白是白,往細了看,眸子亮得能映出山川日月,簡直英俊得出奇。

  郝叔真是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人物,走近了,連語氣都不由恭敬三分:「總旗大人,探路的將士都回來了,沒發現赤力逃兵的身影。」

  朱南羨正在看鴨子坡的地圖,聽了郝叔的話,將地圖卷好收起,自馬上翻身而下,一個健步登上一旁的土坡頂,往遠處望去。

  今早明明有探子來報,說在鴨子坡看到赤力逃兵的身影,怎麼這才半日,就不見了?再往深處走是冰川峽谷,按理說已經沒路了。

  前方山道分成幾條岔路,兩側除了沙,就是雪,有一條路極狹極長,兩邊雪尤其厚。

  朱南羨盯著這條路,忽然心神一動,吩咐:「將獒犬牽過來。」

  兩隻獒犬皮毛厚實雪白,身形碩大,立起來足有人高。

  朱南羨將它們引到那條狹路口,讓它們湊近嗅了嗅一片帶血的衣衫,俯身揉了揉它們的頭,溫聲道:「去吧。」

  白獒在前頭邊探邊走,朱南羨領著兵,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

  走了小半刻,兩隻獒犬忽然徘徊起來,似是打不著方向,發出低低的吠鳴聲。

  郝叔問:「南總旗,它們是不是聞不到赤力蠻子的血味兒了?」

  朱南羨往四下看去,這裡地勢凹陷,兩側的雪堆足有幾人高,奇怪鴨子坡其餘地方都是一半雪一半沙,這裡的沙都被雪埋了。

  「正相反。」朱南羨道,「這裡血味最重。」

  血味最重?

  可四下一個赤力兵都瞧不見啊。

  一眾人雖不解,但聽了他這句話,均屏息凝神。

  「拿火矢來。」

  西北冬日作戰用的火矢,布裡裹著的油都是特製的,遇雪不滅。

  朱南羨拉弓如滿月,寂靜的山道上,只聽「嗖」的一聲破風之音,射出去的火矢如長虹貫日,「噗」一聲紮入雪堆的同時,只見兩側山道的雪紛紛掀落,一個又一個藏於雪中的赤力逃兵自雪中站起,雙目通紅,做最後拼死一搏。

  「殺——」

  鴨子坡埋伏的赤力逃兵雖不少,但他們被連日追趕自此,已是強弩之末,不出半日,便被朱南羨所率領的追兵全部殲滅。

  入冬後,大隨與赤力的頭一場戰事大獲全勝,到了夜裡,軍營裡燃起篝火,宰了牛羊,開了幾十壇烈酒,慰勞有功將士。

  朱南羨一行人等圍火而坐,有忍不住嘴饞的,已對著篝火上「滋滋」出油的羊腿流起口水來。

  身旁有個人稱「小山子」的將士,揩了一把口水,問:「南總旗,您說,咱們這場仗打贏了,赤力能消停個一兩年麼?」

  朱南羨見烤的羊腿已熟了,取下腰間匕首,頗為熟稔地切成數份,喚了人來分,又自取了兩塊,一塊遞給小山子:「難說,眼下是冬天,再怎麼交戰都是試探,今天也不算贏,只能說是打退,今冬他們該是不敢擾事了,等開春,大約要整軍重來。」

  小山子聽了這話,重重歎一聲,連握在手裡,方才還令他垂涎三尺的羊腿肉都似沒了滋味。

  郝叔看他這幅樣子,取笑道:「怎麼著,小山子想家裡的媳婦兒了?」

  此言出,一旁幾個將士都跟著笑起來。

  小山子才十九歲,成親不到半年就來了西北,聽了這話,耳根子紅得要滴血,嚷嚷著辯解:「想媳婦兒咋了?好不容易娶個媳婦兒,誰還能不想麼?不信你們問問南總旗,問問他想不想自家媳婦兒!」

  一群人聽他這麼一說,目光不約而同朝朱南羨看來。

  朱南羨還在分羊腿肉,手裡動作一頓,他看小山子一眼,篝火在眸中綻開一朵星花,點了一下頭:「想。」

  另一名將士又取笑道:「你想你的媳婦兒,把南總旗扯進來幹啥,我看你啊,小小年紀的——是想脫了褲子抱著媳婦兒睡覺!」

  小山子一張臉霎時紅得跟血燒似的:「你、你,南總旗您給評評理,他說這話,臊不臊得慌!」

  那將士理所應當:「都是男人,誰還不知道誰,有啥好臊的!」

  朱南羨沒忍住,跟著一群人一起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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