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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五


  從京師出來勘察災情的行軍趕不到杭州府,夜裡便在荒郊紮營。

  朱昱深將柳昀帶回營地,羅將軍與孟良已打算將隨行的軍餉分出一半,命侍衛搭好棚子,維持秩序,開始施粥了。

  遠遠看到朱昱深回來,一身墨色勁衣的少年皇子身後,還跟了一個年紀小一些,個頭亦小一些的少年。

  竟是柳昀。

  也無怪孟良遠遠的就認出他。

  他實在太特別,小小年紀便卓然出群,身上像始終斂含一泓清暉,如月色,連江南蕭疏的雨都掩不去這光。

  得走近了,朱昱深將事情因果交代一番,孟良便看著柳昀,問:「你既打算自己謀生,想好日後在何處落腳了麼?」

  他是明達之人,沒問柳昀為何離家,想來柳府那一套存天理滅人欲的規矩,非要把這孩子的一身鋒芒逼成一根一根倒刺不可,離家也好。

  「回先生的話,學生原想以為人寫字寫家書為生,隨意找個落腳處便好,等到明年科考過了再作打算,但——」

  他說著,垂下眸,眸裡閃過一絲惘然,「這幾日走在荒郊,看著流民慘狀,忽然覺得滿腹詩書,讀到頭來百無一用。不能救人,不能濟世,是以亦不能度己。

  「書中說『達者兼濟天下』,又說『臼杵之利,萬民以濟』,可『濟』之一字何解?曾如先生這般,官拜廟堂之高,或如四殿下這般,生來天之驕子,便有法子對這天災連年生靈塗炭之狀有濟策嗎?若沒有,學生便是科考入仕,又有何用?」

  雨絲輕揚,無聲澆灑人間,茫茫如霧。

  少年柳昀的雙眸,在這雨煙子裡,乾淨灼亮如星月。

  朱昱深看著他,半晌,步去他身旁,與他並肩朝孟良一揖:「請孟禦史賜教。」

  孟良看著他二人,卻搖了搖頭。

  「你這一問,老夫亦沒有答案。」

  他負手,看向這雨霧蒼茫處:「數十年前,老夫隨陛下起兵,以為可以救濟蒼生。後來翻遍青史,踏足閻閭,才知華夏數千年,不過八個字。」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而能萬事以百姓為先,以民為本的君與臣又有幾何?」

  「濟這個字,太大了,大到一個人便是以此作為矢志不渝之志,永生尋求的解,傾盡畢生,亦只能在泱泱江海裡取得一勺,略知滋味。」

  他說到此,目光落到柳昀身上,笑了笑:「可能老夫終這一生,便只能追尋到此吧。但你不一樣,柳昀,你資質好,我問你,你可願隨老夫上京,真正拜老夫為師,或許有朝一日,老夫不得解的一個『濟』字,在你這裡,會有一個答案。」

  那年的茫茫煙雨,一直到柳昀隨孟良與朱昱深離開杭州還在灑落。

  一如這個濟字。

  亦是他追尋半生,亦不得解的風雨蒼茫。

  「攝政大人?」

  屋內有人喚了自己一聲。

  柳朝明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以手支頤睡了過去。

  工部的呂主事與禮部的江主事並排而站,呈上玉玦:「大人,您的玉玦補好了。」

  三道斷裂處澆上鎏金,柳朝明握在手裡,原本溫潤了觸感多了一絲冰涼。

  江主事看他的神情略有緩和,欲提著膽,再問一問擬年號的事,誰知一個字還未說出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一名禮部的小吏疾步走進工坊,一見柳朝明便道:「攝政大人,不好了!皇后娘娘今早不知怎麼,沒等天亮,忽然搶了一匹馬,急趕著回宮來了。」

  江主事詫異道:「皇后娘娘原不就是今日回宮麼?這有什麼好著急的?」

  「幾位大人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回宮後悲慟震怒,先去明華宮祭拜先帝,然後提著紅纓槍,逕自闖去謹身殿找陛下了。」

  ▼第210章

  謹身殿原為禦書房,明華宮被焚,重建尚需時日,別的宮樓規格不夠,新帝是以暫居此處。

  聽了小吏的話,同在工坊的江主事與呂主事便慌了神,帝王居所,除了皇帝身邊的帶刀近侍,任何人進入都需卸下兵器,包括皇后。

  「攝政大人,可要傳幾位親軍衛指揮使去攔著皇后娘娘?」

  柳朝明見雪停了,一面往外走,一面扔下一句:「讓朱弈珩去。」

  江主事一愣:「十殿下?」

  可這宮裡,哪有大臣吩咐王爺辦事的?

  還待再問,一旁的呂主事悄聲道:「江大人,如今這朝廷,該聽誰的不該聽誰的,您心裡沒個譜?十殿下領著宗人令,確實能管這事,您還是趕緊去尋他,省得謹身殿那頭亂了套,攝政大人怪罪。」

  謹身殿已經亂套了。

  沈筠一到,將守在外頭的侍衛,裡頭伺候侍婢通通攆了出來,獨自提著紅纓槍在外間站了一會兒,心神稍緩,才一步一步朝內殿走去。

  天色方明,內殿還掌著燈火。

  朱昱深倚著引枕,半臥在龍榻上,雙目是闔著的,似在睡。

  沈筠看著他,說不出什麼滋味。

  她其實並不確定發生了什麼,昨日得知朱南羨去世,也是茫然大過傷痛,枯坐一夜,才隱隱覺得不對——四哥人已譫妄,前日傍晚,十三傳召他做什麼?為何十三會在傳召四哥後,忽然放火自焚?既是有嫡立嫡,詔書為何要立四哥為帝,十七呢?八月末,他們回京覆命,小奚為何不惜溺死四哥也要試探他癡症的真假?

  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可怖的揣測,說不清是驚是悲。

  倉惶間,也不顧兩位太妃阻攔,奪了馬便趕回宮,直到看到燒得精光的殿宇,揣測一下化作磅礴的怒意,驅使著她提著紅纓槍便闖來謹身殿。

  可現在,她站在朱昱深眼前了,又感到一絲無措。

  他闔目半臥的樣子這麼靜,分明就是癡了。

  是不是——自己想錯了?

  紛亂的思緒反倒令心神鎮定下來,輕聲喚了句:「四哥。」然後盼著他如以往一般聽不見,不要應。

  然而,片刻後,沈筠卻聽到一聲輕歎。

  半臥在榻上的朱昱深緩緩睜開眼,回了一句:「三妹。」

  紅纓槍「鐺」一聲墜在地上,朱穗拂地,掃出一片涼意。

  她似乎仍難以置信,看了一眼擱在禦案上治癡症的藥湯,怔然道:「你……不是癡了麼?」

  又覺得不對,再問:「何時好的?」

  再一想,仍是錯的,於是問:「是不是……早就好了,因為、因為怕十三削藩,所以——」

  「我騙了你。」朱昱深看沈筠這副樣子,沉默地打斷,「對不住。」

  饒是心裡已有揣測,事實擺在眼前,才發現難以承受,以至於還在拼命幫他找藉口。

  沈筠整個人都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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