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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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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莧渾身一軟,一下癱坐在地,隨他而來大小官員與他一樣,也都瑟瑟跪於地上,像是等候發落的罪人。 柳朝明沒再吩咐,侍衛已將這一行人帶上頸枷,一個一個請了出去,又將侯府正堂染了血的地板擦洗乾淨。 柳朝明從一名小吏手裡接過銅鑰,親自為齊帛遠開了鎖,屏退了眾人,恭恭敬敬地施以一揖:「學生原該月初就來拜謝恩師,拖到今日,實在情非得已。」 齊帛遠已近古稀之年,方才一番折騰,令他臉色頹敗不已,在一旁落了座,緩了半晌才道:「老夫原不想攪進這風雲裡,但,終究不願見你落敗,落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下場。」 柳朝明沉默了一下,問:「敢問恩師,您可是從四殿下處得知學生的計劃?」 齊帛遠沒答話,但柳昀心裡已有了答案。 他又問:「四殿下既請得動恩師出手,一定是有諾于恩師。他允諾了恩師什麼?」 然而此問出,那頭依舊是茫茫無回音。 柳朝明於是不再追問,只道:「京師太艱險,恩師因此事攪進局中,難免會受波及,學生明日會親自命人送恩師去杭州。」 說完一揖,折身往府外走去。 酉時時分,無晚霞當空,四下都是肅殺的風聲,天邊層雲翻卷,濃濃一蓬烏色。 齊帛遠抬目望去,柳昀形單影隻,正走在這風聲裡,雲霾下。 而京師,就要變天了。 ▼第200章 轉入十月,霜深露重,天又冷寒幾分,雲團子在天穹蓄積起來,層層壓境,卻並不下雪,雲厚到無以為繼了,便落一場雨。 雨水也是見好就收,於是雲霾散不去,始終懸在宮樓上。 小雪節當日,安南行商案審結完畢。 此一案中,兵部侍郎何莧勾結原嶺南伍州府知府,邛州祁姓茶商,將大量貨物販入安南,牟取巨額私利,貪贓枉法,罪不可赦,處以梟首極刑。 其餘涉案人員,原刑部郎中吳寂枝,大理寺寺正,鴻臚寺卿,吏部戶部刑部七名主事,新任戶部右侍郎,被處以流放或鞭笞,另還有諸多官員或被革職,或遭貶謫。 內閣首輔,左都禦史柳朝明,當日著緋袍,呈證據於奉天殿,以景元年間,景元帝與七王朱沢微的數封親筆信,彈劾內閣次輔,刑部尚書蘇晉,指證她亦牽扯在嶺南行商案中。 然而,由於朱景元與朱沢微的親筆信多是與查明蘇晉的身世有關,內容模棱兩可,並不能作為問罪的鐵證,一品國公,兵部尚書龔荃與大理寺卿張石山又極力為蘇晉辯駁,是以蘇晉的罪名、涉案的深淺,都尚需查明。 饒是如此,在這日之後,蘇晉的「失蹤」在一定程度上就成了「畏罪潛逃」。 這場變革如突然襲來的颶風驟雨,短短一月間,沈蘇與柳昀分庭抗禮的局面潰散瓦解,變成柳昀一人獨大。 朝野中雖有異聲,卻懼于柳朝明的雷霆手腕,不敢鬧得狠了。 再者說,前有蘇時雨「畏罪失蹤」,後有何莧「殺一儆百」,朱景元與朱沢微的親筆信就擺在言鼎堂,便是質疑,總不能質疑到先帝身上去。 原沈蘇一黨,或傾向于沈蘇一黨的人於是蟄伏起來,一面往京外遞消息,一面靜待晉安帝與沈青樾歸來。 何莧是小雪節當日被處斬的,其餘被流放,被貶謫的官員也在此後五日送離京師。 小雪事變後,朝野上下一片蕭肅,明明無雪,人人的臉上都凝著寒霜。 奇怪的是,從隨宮往外走,穿過正午門,承天門,來到應天府街道巷陌,越往外越平靜,朝野的動盪並沒有波及到百姓,除了前一陣兒各部衙門興師動眾地找過什麼人外,閻閭之間一片寧和。 這一場上位者之間的爭鬥,仿佛被扼住了咽喉,一切爾虞我詐,波雲詭譎,都被繞宮而流的護城河鎖在了四方隨宮之中。 而巍巍重簷深殿,尋常人望上一眼,都覺得遙不可及。 阿留的目光自宮樓收回,對承天門外,等著自己的車夫道:「勞駕。」 他是進宮為柳朝明送用度的,回府的路上,令馬車繞去一處雜貨鋪子,買了些女兒家的事物。 到柳府已過巳時,又去膳房,親自令做了一份午膳,他最會照顧人,這幾年性子靜下來,看了些醫書,知道女兒家的身子骨不一樣,要細細補,細細養。 阿留把買好的事物與午膳送去給蘇晉時,獨自在書房外站了一會兒。 她已被關了月余時日,阿留起初以為她會鬧,會想著逃,會不顧一切地央求自己與三哥帶她出府,沒想到她沒有。 不過第二日,蘇時雨就冷靜下來,每日都好好用膳,其餘時候,或是坐在桌案前看書,或是坐在窗旁看天色,仿佛認命一般,只有眼底深重的烏青,讓他知道她原來睡不好,幾乎日日醒著等天亮。 阿留其實很想幫她。 他很喜歡她,不是男女之情,他羡慕,甚至傾慕這樣的人,聰慧敏銳,堅韌自持,像另一個柳昀。 阿留將書房的門推開:「蘇先生,用膳了。」 他從前稱她「蘇公子」,自從知道她不是公子,便尊稱一句「先生」。 蘇晉將手裡的書卷放下,看著阿留將膳食一碟一碟從食盒裡取出來,有許多樣,每樣分量都不多,但十分精巧。 「外頭怎麼樣了?」 她每日都要這麼問上一句。 阿留布菜的動作一頓,柳朝明吩咐過,不許與蘇時雨言及朝中事。 但他又不是要說朝中事。 「一切都好,屋裡燒著銀炭,蘇先生或許沒覺察,小雪節後,日子一日冷似一日,今早阿留進宮為大人送衣物,還聽宮門的侍衛抱怨,說往年這個時候早該落雪了,雪不落,卻這麼冷,連凍瘡生得都比往年早。」 他又提了一回「小雪節」。 昨日問他,他說小雪節後,大人就沒回過府,但天冷氣寒,要為他送些衣物。 前日問他,他說小雪節後,為府上送蔬食的菜販子要每日晚來半個時辰。 小雪不過一個節氣,是什麼重要的日子麼? 蘇晉拾箸,笑了一下,說了句:「小雪節後,安然便沒來看過我了,他很忙麼?」 阿留聽了這話,臉色一白,沒有作聲。 果然。 小雪當日一定出了大事。 蘇晉銜菜入口,一邊嚼一邊在心裡數日子。 今日是十月十三,她已被軟禁月餘。九月初二當日,她是在見過齊帛遠之後回府的,雖沒與任何人說明回府因由,但齊帛遠除了見她,還見了柳昀,她與柳昀勢如水火,她的人沒理由不懷疑柳昀。 既然懷疑,為何無人上門來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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