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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書房內又傳來細細的長音,那是木頭磨在地板上的聲音,是蘇晉,正拖著與她捆在一起的八仙椅一寸一寸地往門口挪。

  她看到柳昀抵在門上的身影了,她知道他還沒走。

  「你會怎麼對他?」她問。

  沙啞的,帶著一絲霜意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像沾染上了陳年舊木的朽味,柳朝明竟聽出了一絲哀切。

  他終於自持不住,開始慢慢地,粗重地喘氣,仿佛方才一番糾纏的疲累終於回緩神來,開始在他四肢百骸裡慢慢攀延,要一絲一絲地抽光他的氣力。

  「你們會怎麼對他?」蘇晉又問,聲音比方才還要難過。

  冷玉似的眸子浮起一片霧,連唇角也跟著微微一動。

  柳朝明想要開口,卻不知當說什麼。

  啟齒的一瞬間,抵著門的指尖沒由來地一顫,他忽然意識到蘇晉方才問的是「你們」,而不是「你」。

  是了,她知道他是她的政敵,不會對她手軟,所以她不求情。

  她知道他與朱昱深是同盟,最後勢必想奪位,所以不問「你」而問「你們」。

  她還知道她此刻被這樣幽禁起來,必定會被利用,她在他掉以輕心的時候一句「你們會怎麼對他」,並非全然因為絕望,因為落敗了,甘心了,只求一個結果。

  她是想在他的隻言片語中,算出他們會怎麼利用她,借此再作應對。

  不愧是蘇時雨,到了這個地步,還在謀劃。

  眸中霧氣一下散去,寒眸如黑曜,深似古井。

  柳朝明看了一眼安然,言簡意賅地吩咐:「落鎖。」

  安然稱是,上前來將書房鎖好,卻沒離開,而是退至院中,與阿留並排跪於一處,朝柳朝明一起磕了個頭。

  柳朝明知道他二人的意思。

  這是在求他留蘇時雨一命。

  柳朝明沒應他二人的請求,只道:「她要什麼便給什麼,但若問起朝中事,一個字都不許提,倘若人不在了,全府上下,通通陪葬。」

  ▼第199章

  書房不想進了,齊帛遠討要的孤本也沒工夫拿。

  但,有無孤本已不重要。

  柳朝明離開柳府前,吩咐安然:「即刻去查,今日都有誰知道蘇時雨來過柳府。」

  安然知道,這是要滅口了。

  一連三日,蘇晉都沒在廷議上出現,她向來凡事有交代,甫一下沒了音訊,朝裡朝外都炸開了鍋。

  堂堂內閣一品輔臣、刑部尚書不見蹤影,上至三法司,下至應天府衙門,五城兵馬司,全都派了人去找。短短數日,整個京師幾乎被掀了個底兒掉,卻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找著。

  最後的線索,停留在九月初二當日,蘇晉見過文遠侯,命人備馬回府。

  「刑部戶部那頭的人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這幾日已分派侍衛去雲集河,金水河,還有淮水裡撐杆子尋人了。但,這也是做給大人您看的,其實他們心裡都有數,當日文遠侯拜別過蘇大人,便去尋了大人您,您二人又各自回了府,直到傍晚您才回宮,要說蘇大人的失蹤與您沒干係,他們私底下都不信,奈何沒真憑實據,總不敢帶人闖去柳府,等河水裡沒撈著人,大約就要想轍去各臣工府裡找了。」

  言脩去言鼎堂與六部議完事後,回來如是說道。

  柳朝明沒應聲,同在公堂裡的錢月牽問:「禮部兵部幾個衙門呢,怎麼說?」

  「出了這麼大的事,禮部工部只管幫著找人,其餘一概不摻和,吏部的曾大人與蘇大人慣有齟齬,連人都懶得尋。倒是兵部,如今蘇大人不見了,沈大人翟大人又去了武昌府,他們下頭排頭號的就是兵部的何侍郎,他今日一議完事,便去刑部找吳寂枝,大約今日就有動作。」

  錢月牽蹙起眉:「蘇時雨底下的人,手腳這麼利索。」

  這才不到十日,已打算上首輔大人家裡尋人了。

  「他們也在往外遞消息,這幾日打發了不少人離京,往北往南的都有,好在通政司的周大人早有部署,人一出城便攔了下來,幾十封給沈大人與陛下的急函已送回了都察院,下官看過,都是請他們急回京的。」

  言脩說到這裡,也有些憂心:「但消息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尤其是兵部與各都司的軍用急函,通政司便是有察覺,也管不了,只能兵部的陳侍郎攔,但兵部還有個何侍郎呢,這麼下去,總有一日防不住,若他們發現遞出去的消息沒回音,鬧到龔尚書那裡就不好了。龔尚書被封了一品國公,他若鐵了心要找人,要給陛下與沈大人去信,我們一旦阻他,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誰知柳朝明聽了這話,卻道:「何莧與吳寂枝已經發現京師的消息被封禁了。」

  言脩一愣,沒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錢月牽解釋道:「兵營裡有個不外傳的法子,譬如我要從應天府往濟南府遞消息,那麼在應天往濟南這一條線上,分有距應天五十里的甲城,一百里的乙城,兩百里的丙城,我會先分派三人往這三處地方傳信,按說甲城一兩日,乙城三四日,丙城十日內就有回音,因此,倘若沒消息傳回來,就說明我派出去的人被截了。

  「自然,一旦消息被截,也不聲張,而是繼續派人出去,看是誰截的消息,再一層一層往上找,揪出主使。這是大隨兵部與都司內部的行事法子,裡頭的人員也有專門的一套調配規則,通常在戰時才用,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如何運作,但何莧身為兵部侍郎,卻是知情的。」

  言脩愣道:「所以柳大人與錢大人的意思是,今日何大人去刑部,不單單是為了想法子找蘇大人,而是發現消息遞不出去,已然發現這事與陳侍郎,甚至柳大人有關,打算對我們動手?」

  錢月牽「嗯」了一聲:「別忘了,陛下的密詔還在他們手裡呢。」

  柳朝明忽然問:「安南行商的案子,『證據』找得怎麼樣了?」

  言脩道:「回大人,『證據』已差不多齊了,蘇大人『失蹤』前,已查到萬萬兩白銀流入了達丹境內,戶部,兵部,刑部幾位大人也正追查此事,剛好與我們手頭的『證據』對上。但是,我們畢竟要用這樁案子狀告蘇大人,單有證據還不行,還需尋證人,否則難以服眾。兩年前七殿下查蘇大人身世時,將蘇大人的妹妹,蘇宛小姐請來京師,蘇家小姐在京師呆了沒幾日,便被送走了,下官雖已分人去找,但蘇大人在京師勢力太大,想必要花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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