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二八四


  他說到這裡,逕自往椅背上一靠,十分疲憊地拿手撐著額稍。

  等堂中候著的小吏將碗箸收拾了,也懶得再挪地方,吩咐道:「傳方徐來流照閣。」

  太醫院直至中夜時分都燈火通明,方徐離開時,吩咐一名常跟在身邊的小藥吏照看朱昱深。

  等朱昱深遷入淳於閣,他需與親軍衛一起日夜在閣中守著,直到朱南羨歸來,是以今夜他打算回稟完沈奚與蘇晉後,就回府裡歇上一夜。

  小藥吏十分盡責,即便再困,也目不轉睛地守著朱昱深。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名藥官拿著藥方進來道:「你過來看看,這份藥方你師父是不是寫錯了?」

  藥吏的師父就是方徐,移目往藥方上一看,確確實實是方徐的筆跡,可四殿下明明是溺水與癡症,怎麼用止血的三七?

  「這方子是師父方才寫的?」小藥吏問。

  「是。」藥官道,「方才命人遞進宮來的。」又說,「不然你拿去問問,方大人的用藥習慣,除了你沒人熟了,要是這三七有旁的用處,耽擱了殿下的病情就不好了。」

  小藥吏正猶疑,藥官道:「這裡我幫你看著,你快去快回。」

  然而,藥吏走了不久,內間的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來人身形修長,外罩一襲墨黑斗篷,看不清臉。

  守在屋內的藥官見了此人卻不驚,反是起身一拜,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桌上燭火幽幽,時明時晦,身著黑衣斗篷的人默立半刻,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清寒的,好看的,一點瑕疵也無的臉。

  柳朝明沉聲道:「從現在算起,還有兩個時辰天亮。殿下與我在事成之前,也只有這兩個時辰。殿下若不是真的癡了,就起來。」

  話音落,屋子裡仍是靜靜的,案上燭火微縮了縮,似乎連它都不敢發出聲音。

  然而就在這時,木榻上傳來一聲輕歎。

  那個臥床年余,連身邊最親近,最在乎的人都以為他傻了的朱昱深忽然睜開眼。

  毫無神采的眼眸深處浮起一片光,慢慢升騰,變作一泓月下江海,卻在他自榻上坐起的瞬間驀地回落,如吞天沃日的潮水一刹那沉入萬丈淵窟,比以往更加深邃。

  「柳昀。」朱昱深淡淡道。

  ▼第196章

  景元二十五年,朱昱深出征北平,自此兩年余,柳朝明再未與他通過書信。

  但此時此刻,當他看到「身患癡症」,不識人不記事的朱昱深自臥榻坐起,從容冷靜地喚自己「柳昀」時,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十二年的盟約淪肌浹髓,他不信他會縱容自己消沉喪志。

  從來就沒信過。

  柳朝明將燈火撥亮些許,單刀直入:「先說今夜,沈青樾命方徐細查了殿下的癡症,殿下可已應對了?」

  朱昱深道:「嗯,我在後槽牙藏了藥。」

  是那種麻骨酥筋的藥。

  他早猜到回京後,沈青樾會試探自己,在落水之際,咬破後槽牙裡的藥丸,令脈象孱弱,一如久病之人。

  柳朝明道:「好,沈青樾既問不出什麼,那麼今日天一亮,他應當會離京前往武昌府。但,」他一頓,回身自櫃閣內取出棋盤與棋簍,將棋盤置於方桌之上,「即便沈青樾離宮,形勢於我們而言也十分不利。」

  「不利的原因有兩個,一,殿下您已被困在京師,一旦朱南羨回京,您的生死便取決於他一念之間;二,殿下您人在京師,大軍卻在北疆,遠水救不了近火。」

  「因此,擺在我們眼前的也只有兩條路。」

  「一,我助殿下離宮回北平,倘若朱南羨下旨削藩,殿下可借機以『清君側』的名義起兵;二,雖說形勢不利,但沈青樾離京,朱南羨尚在歸途,這三個月已是最好的時機。我們需要對付的,最棘手的,只有一個蘇時雨,我們若能先令蘇時雨落馬,將大權握在手裡,便有籌碼去應付朱南羨。」

  柳昀的話,往白了說,其實就是前者主兵變,後者主權術。

  而古來政變奪權,不外乎就是兵變與權術,二者相輔相成,兩相交替,各為主輔。

  簡單來說,兵變就是硬碰硬,誰拳頭硬誰就贏,而權術則以謀略為主,要算得準時機,謀得了人心。

  以兵變等硬實力得來的江山,傷則傷,但權力卻穩固,得了江山後,難在一個「治」字;而以玩弄權術為主得來的江山,雖流血少一些,但步步為營,即便得了江山,除了「治」,也難在一個「服」字。

  就譬如西漢王莽擅權,朝野不服者眾,民間形成反莽浪潮,最終被綠林軍攻入長安,新朝落敗。

  朱昱深想了想柳朝明的話,道:「兵變流血太多,犧牲太大,且我若起兵,你待如何?你留在宮裡,朱南羨不會放過你。第二條路雖險,但值得一試,本就是一場賭局,不如孤注一擲。」

  柳朝明點頭:「好。」

  「既然決定走第二條路,那麼自今日起,到十一月末朱南羨回京,一共只有百日,所有的變動,都必須在這百日之中完成。」

  「先看我們的對手。」他回轉身,目色沉沉地望向桌上棋盤,拾起棋簍子擱下三粒白子,「朱南羨,沈青樾,蘇時雨。」

  又拿出一顆黑子,舉棋道:「這是朱麟,我們的籌碼,他目下已牽制住了沈青樾。」

  於是將黑子放在那枚屬於沈奚的棋子旁,將兩枚棋子一併移去局外。

  「再看朱南羨與蘇時雨。」

  柳朝明伸手探進棋簍,取出一枚白子:「朱南羨有天下兵馬大權,這是他最大的籌碼。」又取出第二枚白子,「他是正統,是名正言順的帝王,這是他另一個,也是最令我們棘手的籌碼。」

  「而蘇時雨,她手裡有安南販貨案的把柄。」

  轉眼間,棋盤上屬於朱南羨與蘇時雨的兩枚白子外,又另環上三枚,分指兵馬權,正統名義,以及安南販貨案。

  「然後看我們。」柳朝明拾起另一個棋簍,落下兩枚黑子,「這是殿下與我。」

  隨即再落下另一枚,「而我們手裡,除了知悉蘇時雨的身世,並無其他。」

  白子五枚,黑子三枚,局勢一邊倒。

  朱昱深全神貫注地看著棋盤,過了一會兒道:「不對。」他伸手,移去了那一枚屬於蘇晉身世的黑子的棋子,「她是謝相之後,是孟老禦史要保的人,你不會拿她的身世去算計她,所以,這一枚黑子並不屬於我們。」

  黑子只剩兩枚,他與他。

  朱昱深道:「既然我們『手無寸鐵』,不妨看看對方有什麼,借力打力,反守為攻。」

  他並指指向那枚屬於朱南羨的白子:「在此局中,十三是核心,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