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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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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多前在暮春雨中初遇,明明從未見過,卻無端地,沒由來地認出了她。 他走進大理寺的時候,對一旁的大理寺丞道:「去打聽一下,那個立在雨裡的小吏,可喚作蘇時雨?」 那寺丞竟是個認得蘇晉的,當下就道:「回柳大人,正是時京師衙門的從八品知事,姓蘇名晉,字時雨。」又見她得左都禦史看中,添了句,「聽說有大才,高中二甲進士那年還不到十七。」 柳朝明於是頓住腳步,看了眼衙署外連天春雨,吩咐安然:「把本官這柄傘為他送去。」 那時他尚不知她是女子,自以為老禦史臨終交代的「以你之能,守她一世」是要將她引往禦史這一條路,承繼老禦史未完成的志,令她這一身驚世才華得以施展。 後來即便得知了她的身世,他雖猶豫過,卻從不曾後悔當初的決定。 她自入都察院,的的確確就是他見過最好的禦史,文章明達,筆墨不枝不蔓,頭腦聰穎又謙遜好學,遇事果決且堅韌不拔,身陷困境亦會迎難而上。 所以他總待她比旁的禦史還多三分嚴苛,其實是因為對她期望太高。 有時候,他甚至忍不住想,難怪謝相會將她當作男兒,傾盡一生才華來教養她,恐怕也是看到了她這一身常人難以企及的資質。 而今時今日,柳朝明頭一回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縱有文章韜略如錦繡又如何,縱位至侍郎位至尚書位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如何,蘇時雨這一路走來可謂履刀而行,身後無邊深崖,每一回跌落不是粉身碎骨就是便遍體鱗傷。 如果傲骨錚錚必將用鮮血澆瀝而成,那麼誰來成全最平凡的心願? 柳朝明想,他不想守一世了,他只想守她平安。 外頭一名金吾衛道:「柳大人,左將軍說,要先行送您與蘇大人回宮。」 柳朝明「嗯」了一聲,看了一眼正捧著藥進帳的方徐,方徐明白他的意思,說道:「大人放心,此處去隨宮不遠,這點舟車之苦,只要路上注意些,蘇大人還是受得起的。」 柳朝明這才應道:「好。」 因先帝朱景元,七王朱沢微,與十二王朱祁岳於同一天離世,朱南羨回宮後是一刻也不得閒,與幾位尚書議了一宿,也只將先帝的諡號與大殮事宜議定,等辰時時分,眾臣才剛散去片刻,宗人府的胡主事便來報:「陛下,今日一早,淇妃娘娘一聽聞昨日皇陵的噩耗,便懸樑自盡了,十七殿下的主意是……將屍首扔去亂葬崗,可刑部那頭給淇妃娘娘定罪的諮文還沒出,按說還是太妃,您看……」 朱沢微與淇妃苟且到底是見不得光的醜事,是故蘇晉那頭雖已傳審了淇妃幾回,卻沒將她的罪行告知於眾。 朱南羨以肘撐著引枕,閉目捏了捏眉心:「以罪妃之名,葬了。」 「這——」胡主事咋舌,「當真是要扔亂葬崗麼?」 朱南羨沒答這話,抬目淡淡掃了他一眼。 一旁的尤公公即刻斥道:「沒規矩的東西,陛下都說這麼辦了,你還要反了不成?」又道,「沒見著陛下已累了麼,日後這樣的小事,十七殿下與兩位太妃娘娘自會拿主意,不必再來問過陛下,陛下日理萬機,豈有閒工夫管你宗人府怎麼處置一個罪妃?」 胡主事聽了此言,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位從來仁善待人的十三殿下當真已成了新的陛下,忙不迭磕頭賠罪,跪著退到了殿外。 朱南羨現已不再住在東宮了,昨日他回來後,宗人府那頭已將明華宮為他整理了出來。 明華宮是大隨帝王所居,起規格不亞於一所殿閣,外有廣袤的明華台,還附有與臣工議事,只比奉天殿略微小一些明華堂。 朱南羨此刻正是坐在明華堂的隔間內。 胡主事走了後,尤公公連忙奉上一碗參湯,說道:「聽說陛下昨日因先帝離世,傷痛嘔血,回宮後又連著操勞一宿,當多注意龍體才是。」 朱南羨自他手裡接過參湯,默不作聲地飲罷,先問了句:「秦桑那裡有消息了嗎?」 他一早便將秦桑派去承天門守著,一見蘇晉回宮,即刻來稟告他。 「回陛下,尚還沒有。」尤公公道,又說:「陛下莫擔心,柳大人與蘇大人這一來一回總要些時候,想必再過一些時辰,就該回來了。」 朱南羨將空碗遞還給他,沒說什麼,手撐著額頭又靠回引枕上,閉上眼:「朕歇一會兒。」 他是真的疲憊不堪,倒不是因為連著兩宿沒睡。 昨日朱景元與朱祁嶽的離世已讓他不堪重負,一想到蘇晉尚還不知生死,整個人就像是溺水一般,被巨浪狂瀾衝撞著抽走百骸裡每一絲力氣,卻不敢往下沉。 耳邊全是阿雨從前跟他說過話。 「殿下也喜歡這玉珮?」「倘若殿下喜歡,就收下罷。」 「七月十三很好,我明日送使節離開,回來的路便走得快些,一定趕在七月十二一早回宮。」 朱南羨閉著眼鎖著眉,緩緩抬起手,取出他一直藏於懷中的那方鏤著「雨」字的玉珮,然後收手握牢,直到在掌中印下深深的紅痕。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叩門聲自明華堂外響起。 朱南羨陡然睜開眼,移目朝門口望去,只見尤公公正躬著身進隔間,急問道:「可是有蘇侍郎的消息了?」 尤公公跪伏道:「稟陛下,仍是沒有。是禮部兵部與工部三位尚書大人又來了,說有急事要請陛下定奪。陛下是要去外頭見,還是請他們進來?」 朱南羨道:「讓他們進來。」 少傾,羅松堂,劉定樑與龔荃三人與朱南羨齊齊見過禮,羅松堂頭一個開口道:「稟陛下,方才臣等只顧著與您議先帝大殮的事宜,竟將一樁十分重要的事遺忘在腦後,臣等實在罪該萬死,請陛下恕罪。」 朱南羨「嘖」了一聲,皺眉道:「有話直說。」 「是。」羅松堂是一揖,「是這樣,如今陛下為大隨新帝,行事都以新帝之名,是以當先擬新帝的年號,只有擬出年號,各部鑄印局新做章好,諸多大事要事,譬如立後,選妃——」 羅松堂說到這裡,飛快地抬起眼皮覷了眼朱南羨的臉色,又飛快垂下,「又譬如秋禮,秋選等,才能順利進行。」 朱南羨道:「擬年號是你們禮部與翰林院的事,問朕來做什麼。」 羅松堂道:「是,自陛下回宮後,臣等並著翰林幾個飽學之士,已擬出幾個,但到底擇選哪一個,還要請陛下定奪。」他說著,捧上一本奏摺,「陛下請看。」 朱南羨沉默了一下,正將奏摺翻開,尤公公忽自外頭進殿,通稟道:「陛下,柳大人帶著蘇大人回宮了!」 朱南羨倏然愣住,手裡的奏摺一下子滑落在地。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問蘇晉的安危,可到了此時,他竟是問不出口了。 好在兵部尚書龔荃是個急性子,當下也不顧規矩,逕自就問:「蘇侍郎與那安南使節怎麼樣?」 尤公公道:「陛下與大人們放心,都還活著。使節大人傷了腿,需在宮裡修養一陣子,蘇大人聽說是傷了額頭,眼下還睡著,雜家方才問過太醫院的方——」 他話還未說完,卻見朱南羨驀地站起身,一陣風似地便從他們身旁掠過,大步往明華宮外走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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