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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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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晉渾身上下一下就被雨水打濕了,她睜著迷離的眼朝馬車望去,就見柳朝明掀開車簾,朝她伸出手:「上來!」 鷹揚衛就要追過來,蘇晉毫不猶豫地將手放入他的掌中,下一刻,一個強勁的力道便將她拽入車內,與此同時,柳朝明便道:「走。」 「是。」 蘇晉原就沒坐穩,馬車乍然起行更令她整個人向前跌去。還好柳朝明握住她的手還沒鬆開,借力將她拽回,又在她即將跌入自己懷裡前,伸出另一隻手將她扶了扶。 然而,這麼一瞬扯動之間,浸濕蘇晉一身的雨水撲落落全都往柳朝明身上澆灑而去,甚至連他額角都沾上兩滴,順著如玉無暇的臉頰,慢慢滑落下來。 他的臉離她極近,面上沒什麼表情,一雙眸深如古井,安靜而沉默地看著她。 車外盡是雨水澆灑在天地的聲音,馬車滾過青石板,發出低徊的鳴音。 過了片刻,他垂下眸,慢慢鬆開她的手,低聲道:「坐好。」 馬車已行得平穩些了,蘇晉「嗯」了一聲,往身後的軟凳上坐了。 她其實有些窘迫,看了對面的柳朝明一眼,抿了抿唇,才忐忑地說:「方才真是唐突冒犯了大人,實在是對不住。」 柳朝明沉默一下,只回了句:「沒事。」 「蘇公子。」一旁有人喚了她一聲。 蘇晉一愣,往身旁一看,這才發現原來安然也坐在車中。 安然捧了一身乾淨衣衫道:「蘇公子身上的衣裳濕了,當心惹上風寒,這便換一身罷?」 蘇晉搖頭道:「不必,我擦一擦便好。」 安然點頭應了,遞給她一張布帕。 蘇晉接過,卻不由看向坐在對面沉默寡言的柳朝明,想了一想,將手裡的布帕往前遞去:「大人身上也濺濕了。」 柳朝明這才移目過來。 車馬內晦暗不堪,可泠泠雨意卻將蘇晉稱得眉目清亮。 其實平日裡看她行事雷厲風行,果敢果決,絲毫不覺得是個女子作風,可眼下映著這一片晦色,才發現她的其實生得好看。 尤其是長眉下的眼,眼角開出一個柔和,溫雅的弧度,拖曳出恰到好處的一個尾,卻是單薄的,清冽的,像是有人用刀刃精心修過,然後再繡上睫,點上眸,微一顫動間便震人心魄。 柳朝明接過布帕握在手裡,卻再沒有動作,任身上雨水的泠泠涼意侵入心肺,才開口道:「你險些沒命了。」 蘇晉聽了這話,認真地點了一下頭道:「是,總是勞煩大人相救,時雨記在心裡。」 柳朝明默了一默,想說他其實並不是在挾恩,卻沒有說出口來。 半晌,蘇晉將身上的水珠子略擦作罷,才掀開車簾往外看。 此刻馬車早已行過桐子巷,是要折返往柳府的方向去了,沿途不是沒有鷹揚衛設禁障,但看到這是左都禦史的馬車,不敢攔阻。 蘇晉想了一下道:「姚統領與我說,啟光在桐子巷口等我,方才路過時怎麼未見他的人?」 「朱沢微同時動用了羽林衛與鷹揚衛。」柳朝明道,「翟迪剛走到城北便被朱祁嶽親自攔了下來。」 蘇晉聽了這話,卻沉默下來。 眼下對於她與沈奚來說,唯一能安穩度過這一夜的地方便是北大營,朱沢微既然安排了鷹揚衛來巷末追捕她,那麼羽林衛去了哪裡,不用想也知道。 一念及此,蘇晉道:「可否請大人送我去北門驛站,那裡有我的人,我需借馬去北大營一趟。」 柳朝明沒應這話,只問:「你為了沈青樾和朱南羨,連命都不要了嗎?」 蘇晉笑了一下:「昭覺寺事變後,東宮時局之艱險,大人看在眼裡,不是不知。我與青樾和殿下能走到今日,無不是憑著步步為營捨生忘死。殿下逃出東宮九死一生,而今浴血奮戰萬里來奔;青樾暗改運馬路線,將自己置於風尖浪頭,不正也為我們這些在宮中等著殿下的人換取生機。他們都在搏命,我怎麼可以退?今日若換了我在青樾的處境,他們也一樣會來救我。」 蘇晉其實想到了,憑著沈奚智巧無雙,朱沢微到今日未必就真正抓住了他暗改運馬路線圖的把柄。 可朱沢微既然殺心已定,連親軍衛都動了,想必是脅迫了太僕寺黃寺卿與劉署令作偽供詞,要不經過三法司,以「擅調兵馬」的罪名,借用軍令來殺他了。 她只有堵上刑部刑罰權為沈奚搏一回。 柳朝明看她一眼,片刻,掀開車簾道:「去北大營。」 「大人?」蘇晉不解。 柳朝明默然道:「單憑刑部救不了沈青樾。」 雨一直從未時落到酉時,連黃昏都沒有,天就暗下來了。 沈奚掀開車簾,又朝外頭看了一眼,暗色無邊盡是連天的雨。 他從未有一日像今日這樣盼著天亮,從日將暮就開始盼著日將明。 離開宮禁後,顧雲簡將馬車交回給了車夫,自己坐到了車內。 他們是從南側門走的,幸而車外掛了右都禦史的牌子,至少行到現在,沿途的重重關障都被顧雲簡應付了過去。 然而,此去北大營依舊路途迢迢。 「這麼走下去,起碼,還要一兩個時辰才到北大營。」顧雲簡也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對沈奚道。 沈奚思忖了一下道:「前面都督府快到了,若能過都督府,出了北城郊,沿途便開始有北大營的巡衛了。」 顧雲簡點了一下頭,對車夫道:「再快些。」 車夫應了一聲,又揚了一鞭。 外頭的雨還在下,車輪滾過水漬,發出轆轆之聲。 眼看五軍都督府將近,馬車的行進卻慢了下來,顧雲簡眉頭一蹙,掀開車簾問:「怎麼了?」 車夫道:「顧大人,前方……前方好像是有人攔道。」 雨水細細密密,蒼茫朦朧的夜色裡,只能瞧見幾星火色與影影綽綽的人影馬影,卻看不清是誰。 顧雲簡正欲讓車夫將馬車趕得再近一些,卻聽身後沈奚靜靜地道:「是羽林衛。」 拼了命求一線生機,終究還是到了這最後一步。 然後他頓了一頓,忽然一笑:「今日多謝顧大人與趙二小姐,就送到這裡吧。」 晦暗不堪的車廂內,沈奚眼角的淚痣明明是暗色的,卻像是有著光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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