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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


  蘇晉笑了笑道:「我記得你。」又看了眼他身後的椅凳,意示他坐,才又提了茶壺道,「我聽下頭的人說,你是因私事尋我?」

  顧雲簡連忙捧了茶盞去接茶,說道:「怎、怎敢勞煩大人、大人為下官斟茶。」又道,「是有私事。」

  他說著,從懷裡取出兩張紅色的,疊得工工整整的請柬,道:「下月初七,是下官與恩師,就是都察院趙大人府上,趙二小姐的定親宴,特請蘇大人過來吃宴。」

  蘇晉聽了這話就愣住了。

  她看著那兩張請柬,半晌,問了句:「是與趙妧小姐?」

  「是。」顧雲簡垂著眸,耳根浮上一絲紅的同時,唇邊噙起一笑,有掩不住的歡欣之意,「學生、學生兒時便與阿妧,不,趙二小姐相識,算是……青梅竹馬。」

  見蘇晉沒接請柬,他又愣然問:「蘇大人,下個月初七有事在身?」

  「沒有。」蘇晉微一搖頭,將請柬接過,道:「只是從未聽趙大人提過,有些意外罷了。」一看手裡請柬,又問,「怎麼是兩張?」

  顧雲簡歉然道:「另有一張要勞煩蘇大人轉交、轉交給沈大人,下官去典廄署尋過他一回,但不巧他當日休沐,沒能見著,眼下七月將至,下官、下官忙於籌備宴席,恐不能再親自去請,只有麻煩蘇大人。」

  ▼第140章

  蘇晉道:「好,待本官見到青樾,會將請柬轉交給他。」

  送走顧雲簡已是酉時,蘇晉心想左右要等沈奚,便吩咐下頭的小吏將皇貴妃一案的卷宗取來再看看。

  皇貴妃是六月初六于重華宮暴斃的。她死後一日,為她瞧病的佘醫正也忽然自盡。佘醫正臨終前留下一封血書,聲稱是自己毒害了皇貴妃,還將下毒過程,犯案經過交代得一清二楚。

  此案於是便歸到了刑部。

  蘇晉隨即著人審案。出人意料的是,審案的過程極其順利,所有的證詞,證據,無一不指向佘醫正,甚至連佘府的小公子也證明佘醫正因為數年前被皇貴妃誣衊為庸醫,未能當上太醫院掌院,一直記恨在心。

  案情似乎已有了結果,但蘇晉卻沒有結案。

  她隱隱覺得皇貴妃的死就像是一出編排好的,天衣無縫的戲。

  而這齣戲想要告訴所有人,好了,後宮這大半年來的惶惶不安就到此為止,不必再追究了。

  可是……

  蘇晉盯著卷宗上的「淇妃」二字,心中又生起了熟悉的異樣之感。

  「蘇大人是有眉目了嗎?」與蘇晉一同在翻閱卷宗的吳寂枝問道。

  蘇晉道:「我再想想。」

  不多時,外頭的小吏來報:「蘇大人,沈大人到了。」

  天色已全然暗了,唯有公堂內燈火通明。

  沈奚一身七品補子,穿得倒還正經,手裡卻分外突兀地拎了個行囊。

  蘇晉愣道:「你怎麼這副樣子來了?」

  沈奚將行囊往她的書案頭一擱,自提了茶壺斟茶:「朱沢微三千匹戰馬沒了著落,今早又跟太僕寺動了怒,黃寺卿原還哭天搶地喊冤呢,聽聞刑部的蘇大人要傳審我,整個人一下樂壞了,就盼著你能賞我幾頓鞭子,讓我屈打成招,特准我收拾行囊,滾來刑部受罰。」

  蘇晉道:「他有什麼好樂的,朱沢微早就懷疑到你頭上了,奈何就是沒證據,我這裡只能幫你將案子壓著,但朱沢微防著我,必定會用他的辦法查。」

  「其實他都不用查。」沈奚嘻嘻一笑,「等過兩日,十三搶了他的馬殺了他的人的消息傳來京師,他提著刀第一個要宰的人就是我。我都想好了,反正跑不掉,乾脆住來你刑部,人生得意須盡歡嘛,最後這幾日你每日抽空陪我小酌兩杯,也算上路前盡個興了。」

  蘇晉道:「我今日正好幫你收了一張請柬。」她自案頭取了顧雲簡送來的紅帖,遞給他,「你若是命長,指不定還能吃個好酒。」

  然後她看著沈奚,模棱兩可地問了句:「你怎麼想?」

  沈奚看清紅帖上的姓名,先是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若無其事地將請柬收起,笑嘻嘻地道:「我是數著日子見閻王,能苟且一日是一日,你都說這是好酒了,我有什麼好想的,該去自然要去。」

  一旁的吳寂枝忍不住道:「沈大人這麼一下一個閻王一下一個上路的,也忒不吉利了。」又對蘇晉道,「蘇大人您也不勸勸沈大人,指不定十三殿下就趕回來救咱們了呢?」

  蘇晉不置可否:「朱沢微手上有個生死簿,頭兩個名字就是蘇時雨和沈青樾,前幾日翟迪與我說,朱沢微派去蜀中的探子已快到蘇州,我這兩日去廷議感覺腦袋已不在脖子上了。」

  這回跟以往不同,他二人是切切實實有了可判死罪的把柄落在了朱沢微手上。

  沈奚道:「便是這個理,橫豎都是一個死,還不如直面生死,萬若活下來,只當是白撿來的一條命,豈不快哉?」

  他說著,放下手裡的茶盞,走去蘇晉的書案往那份攤開的卷宗上一掃,愣了愣道:「你怎麼還在查皇貴妃的案子?」

  「不查她的難不成查你的麼?」蘇晉道,又想了想,把卷宗推到沈奚跟前,點了點上頭「淇妃」二字,說,「你看這個。」

  沈奚眉頭微蹙:「怎麼又有她?」

  卷宗上寫著重華宮侍婢的證詞,皇貴妃暴斃當日,淇妃是與她見過一面的。

  蘇晉道:「我也在疑心這個,去年璃美人在宮前殿慘死,淇妃在場;年初東宮『凝焦案』,淇妃也在場;這回皇貴妃暴斃,死前又與淇妃見過。若說一回兩回是巧合,好歹事不過三。」

  沈奚看向吳寂枝:「皇貴妃暴斃後,你們沒傳淇妃宮裡的人來審?」

  「沒有。」吳寂枝道,「皇貴妃是正午時分吃了佘醫正熬得藥湯中毒暴斃,淇妃是早上去看得她,只說了一會兒話就走了。後來查案,佘醫正下毒的藥碗還在,重華宮的侍婢也是看著皇貴妃吃了藥人就不行了的,是以就懷疑不到淇妃頭上了。」

  他說著,猶疑了一下:「不過,蘇大人,沈大人,依下官這麼多年查案的經驗,這宮中朝中的案子,沒有哪一樁是這麼明明白白敞開擺出來的,皇貴妃的案子結得這麼順利,反倒叫下官覺得其中有假。」

  蘇晉與沈奚聽得這一「假」字,同時一愣。

  沈奚看向蘇晉:「你怎麼想?」

  蘇晉的目光直直鎖在卷宗上的「淇妃」二字:「我在想,小殿下的奶娘臨終前的那一句話……」

  去年宮前殿的案子後,朱麟的奶娘在宗人府自盡前,斷斷續續地留下過一句十分古怪的遺言——

  什麼都是假的,這一生對不起小殿下,雖死,也不能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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