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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蘇晉知道,只要她一離開都察院,單是她將伍喻崢留滯在刑部直至夜深,導致十三殿下失蹤這一條,也足夠令朱沢微把自己傳去問話了。

  而自己只要到了朱沢微那,恐怕就出不來了。

  蘇晉搖了搖頭道:「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燭光將她整個人籠在一蓬幽微裡,她沉睡方醒,臉色仍是憔悴而蒼白。

  柳朝明沉默地看著蘇晉,半晌道:「你現在只有一條路。」他一頓,「與我合作。」

  蘇晉愣了一下,頃刻明白柳朝明的意思。

  他與她雖立場不同,但朱沢微太過得勢,是他們共同的敵人,在這個時機,與柳昀合作確實是最恰當,甚至唯一的選擇。

  蘇晉垂下眸,靜靜地道:「我是為十三殿下效力,認識大人已久,冒昧問一句,大人又是為哪位殿下敬忠?四殿下還是十殿下?」

  柳朝明淡淡道:「你覺得呢?」

  蘇晉一時未答

  她與朱弈珩與朱昱深接觸都不多。

  朱弈珩太莫測,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逢不同的人便是不同的樣,實在猜不透。

  而朱昱深太深沉,這些年一直鎮守邊疆,其餘事好像都置身事外,更令她看不透。

  假如這兩人是同一邊的呢?

  那麼朱昱深為何要在這個奪儲的關鍵時刻出征?

  蘇晉搖了搖頭道:「我想不明白。」她說著,無奈地笑了一下,「我確實無路可走,除了與大人合作以外,我別無他法。這個問題我不該問,亦沒有資格問。」

  她終於將杯中水飲完,擱在了手邊。

  柳朝明看著那空了的杯子,杯底一圈冷暈像圖窮匕見折出的光:「其實我……」

  他話未說完,屋外便傳來言脩的叩門聲

  「大人,七殿下帶著人找來都察院了。」

  ▼第136章

  朱沢微一進中院,就看到柳朝明與蘇晉同時從值事房走出來。

  他也不囉嗦,當即吩咐:「把蘇侍郎帶走。」

  身後兩名羽林衛應諾,正要上前拿人,柳朝明抬手一攔,冷冷地道:「敢問七殿下,因何緣何竟要在我都察院拿人?」

  朱沢微笑了一聲:「柳大人不知道麼?昨日蘇侍郎無故將羽林衛指揮使伍喻崢滯留刑部寫所謂證詞,導致前宮護衛失利,十三王朱南羨失蹤,本王正是要傳蘇侍郎問責。」

  「如果七殿下指的是伍喻崢提交給刑部,有關故太子被謀害一案的證詞——」柳朝明道,「此事是由本官,蘇侍郎,大理寺卿張大人共同商議,由刑部傳令證人伍喻崢,三法司立案重審。」

  「笑話!」朱沢微道,「大皇兄被害乃是因羽林衛內部叛亂所致,相關犯人早已處決,三法司即便要重審,也應當與本王商議後再做決定,如此擅做主張,豈知不是蘇時雨假借刑部審案之名濫用職權?柳大人身為左都禦史,行糾察之責,竟要為蘇侍郎遮掩罪行麼?」

  「本官已說了,重啟此案是我三法司共同的決議,七殿下若覺不妥,不如傳三法司一同問訊。」柳朝明一頓,忽地一笑,「只是不知七殿下可能夠在朝野中找出一個適當的人選,共同審訊我三法司?」

  這句話實實在在戳到了朱沢微的痛處。

  而今朝中無君主,三法司已成為最高的刑罰機構。

  若放在尋常,刑部,大理寺與都察院相互牽制倒也罷了,怕就怕他們忽然同氣連枝,這樣的情形下,除非朱景元或東宮太子行君主之權,否則誰都奈他們不能。

  朱沢微簡直恨得牙癢癢。

  當初他費盡心力想要往刑部安插自己的人,沒成想卻被蘇晉暗度陳倉。

  後來他看蘇時雨自入刑部便與柳昀分道揚鑣,倒也實在松了一口氣,只是不知昨日究竟發生了什麼,怎麼一夜過去天還沒亮,這兩人又和衷共濟起來了。

  這麼下去不行,朱沢微想,若不能在三法司打開一個缺口,他要登極著實太難。

  「三法司要重審故太子被謀害一案也無不可,但事情一碼歸一碼,本王的兄弟一個失蹤一個中毒,與蘇侍郎卻有脫不開的干係。」朱沢微道,「怎麼,本王要傳蘇大人問個話也不成嗎?」

  他說著,逕自喚道:「羽林衛!」

  「在!」

  「不必理會都察院,把蘇侍郎帶走!」

  這是要用強了。

  柳朝明眉心驀地一蹙,眼中狠意畢現,然而他還未開口,忽地又有一行人自中院外走來。

  竟是左謙與隨行的金吾衛。

  「七殿下,柳大人,蘇大人,末將今日奉令護衛六部衙司與都察院,聽聞此處有喧嘩,特來問一問殿下與二位大人,可有用得上末將的地方?」

  他這話雖言及蘇晉與柳朝明,卻是盯著朱沢微說的,是個「你要動手我便動手」的意思。

  親軍衛的輪值通常是一個月在北大營練兵,一個月守衛宮禁。

  朱沢微總算明白過來——難怪自二月開始,左謙就心甘情願地被支開,領著金吾衛去了北大營。

  朱南羨怕是早算好了自己要三月離開,特命左謙在他走了以後,輪值回來保護蘇時雨吧。

  也難為他這個從來大而化之的十三弟,如今為了一個蘇時雨,竟也細心成這樣了。

  罷了,事已至此,今日已非動手的最好時機。

  朱沢微離開都察院的時候,心中的怒氣已消散了不少。

  他將柳昀最後一個狠意畢現的眼神放在心中咂摸一番後,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最初發覺蘇晉的身世與齊帛遠孟良有關,還以為她只是兩位老謀士的一名故舊之後,可今日看了柳昀竟不惜代價救蘇時雨的樣子,他忽然有點明白這位故舊是誰了——

  他想到了一個「謝」字。

  腳下的步子一頓,朱沢微涼涼開口:「蘇晉二字,當真是蘇時雨的真名嗎?」

  身旁一個親隨答道:「回七殿下,小的查過戶籍,此事千真萬確,且蘇侍郎的戶籍是自出生當日就上好的。」

  「那也未必是真的。」朱沢微笑道。

  憑謝相的高瞻遠矚,早早地為自己的親人後輩多留幾個身份也不是什麼難事。

  怪只怪謝相去世已逾十載,直至今日,他才想到蘇晉的身世或可與這位大名鼎鼎的當世第一大儒有關。

  「派人追上蜀中的探子,讓他著重查謝煦,往死裡查,當年在蜀中只要與謝煦接觸過的,哪怕說過一句話,看過一眼的,都一一抓回拷問。」

  朱沢微說著,看向遠天第一縷破雲而出的光,緩緩笑道:「本王有預感,這個蘇時雨的真實身份,恐怕有意思得很。」

  卯時三刻,沈筠自宗人府出來,看到恭旋門外,有一個挺拔修長的身影正等著自己。

  朱昱深一身朱色鎧甲,從來深邃的眼底浮起溫柔之意。

  沈筠原是有些忐忑的,怕他怪自己拋下小兒為了沈奚趕回京師。

  可一見朱昱深唇角淡淡的笑容,她便將這忐忑忘了,滿心滿眼都是重逢之喜,摘下背上的紅纓槍,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跟前:「四哥,半年不見,你我來比一比!」

  這是她小時候追著他習武養成的陋習,明明打不過,偏生還愛比試,那時只盼著這樣投其所好地追著他,跟著他,他就能多記得自己一分,在他心裡,自己就能與眾不同一分。

  桃花眼灩瀲如春,掌中長槍宛如游龍橫貫而去。

  朱昱深不避不讓,抬起手臂精准地一擋,槍頭撞在鐵護腕上發出「鐺」的一聲。

  他的手腕朝上一翻,反手握住槍身往回一扯,沈筠便被帶到自己懷裡。

  「我就要出征了,夜裡才聽說你回來,過來看看你。」朱昱深輕聲道,又將她放開,問,「已去見過青樾了?」

  沈筠疑道:「四哥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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