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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沈筠與沈奚雖互不搭理,但與沈婧常有書信往來,早也聽過蘇晉蘇時雨的大名。

  她當下被戳破心事,一時也沒來得及客套一句「久仰久仰」,反是道:「我聽阿姐提過你好幾回,說青樾十三都與你走得很近,十三我是很放心的,也就是青樾,他自小就很不成器,腦子不靈光還偏生愛琢磨,沒事找事的本事可謂一等一,想必為你添了不少麻煩,二姐寵他覺得他什麼都好這其實是偏袒太過,但我就很公正了,我先代他跟你賠個不是。」

  說著,合手彎身,竟當真又跟蘇晉揖了一揖。

  蘇晉不知倘使沈青樾的腦子都不靈光,那這天底下還有誰的腦子可堪沈家三姐一句誇讚,卻聽沈筠又十分拙劣地找了個藉口道:「自然我也不是特地來看青樾,只是出門賞玩,路過雲湖山草場,正在思索是否該順路去典廄署瞧上一眼。」

  應天府八面城門都有蘇晉的人,從未聽說過四王妃近日進京的消息。

  沈筠這廂儼然是瞞著沈府甚至瞞著朱昱深,走山道逕自奔著沈奚來的,她卻非要說是順路,哪有人順路順上月餘,從北平一路順到應天城?

  蘇晉堪破不說破:「那也確實是巧了,蘇某也正是要去尋青樾,王妃方才想必已瞧見了,有歹人在追蘇某,王妃既是順路,不如陪蘇某一起去典廄署,互相之間好有個照應。」

  「不急。」沈筠肅然道,「你先說說看是誰膽敢追殺你,我帶上兄弟去將他們宰了再走不遲。」

  蘇晉無言,半刻才道:「究竟是誰蘇某倒沒留意,但王妃既有多餘的人馬,可否派兩人幫蘇某去尋一尋舍妹。」又道,「她叫蘇宛,今日跟著眾女眷來雲湖山踏春,一行人就在據此不遠處的壇廟與驛站。」

  「這好說。」沈筠道,隨即摘下腰間令牌扔給身後一名將士,說道:「秦若,你帶兩個人去找,記住,蘇侍郎的妹妹就是我好兄弟十三的妹妹,一定要找仔細了,一有消息即刻來典廄署回稟。」

  那名叫秦若將士應了聲「是」,帶了兩人打馬而去。

  沈筠於是又望回蘇晉,再望了眼身後一眾與蘇晉一樣堪破不說破的將士,似是萬分不得已地歎了一聲:「如此,我等也只好先去典廄署等著,順便瞧上一眼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了。」

  ▼第127章

  典廄署官衙破敗,還不如那一排排在草場延展開的馬廄氣勢雄渾。

  沈奚三月初二上任,這幾日已將典廄署的職責摸了個大概。

  這個衙門說白了就是純養馬,非但要養自己署裡的馬,還要管理大隨各官廄的馬匹飼養狀況,若逢太平盛世,就是個再清閒不過的衙門,可如今天下戰起,三日前羅將軍出征才徵集了一千匹民馬,明日四殿下返回北平,除親自押送糧草外,還要徵調從西北馬市購來五千戰馬。

  「兵部今年一共買馬八千匹,五千送去北疆給四殿下,另三千送來京師北大營。」馬廄外,一名姓林的掌固拿著份公文與沈奚解釋道,「四殿下那頭是戰時急務,兵部十分爽快,該配給的馬草鞍韉早已批下來,難就難在這送來北大營的三千戰馬。

  「馬匹一路從西北到京師,路上總不能餓著,水常有,馬草卻不是處處都有,運馬實在是個問題。最好的辦法是化整為零,分成十個批次,發往各地官廄,由各官廄配好馬草,再轉運回京,但這樣十分耗時,最早九月才能運到,七殿下那頭卻說最遲六月要見著馬,因此上上下下都沒了轍。」

  沈奚知道朱沢微為何最遲六月要見到馬——他的鳳陽軍六月便要進駐北大營,這三千匹戰馬說是戰時備用,其實是先給他的鳳陽軍。到時有了足夠的兵力又有了鐵騎,這個皇位他想坐不穩都難。

  沈奚漫不經心道:「七殿下財力雄厚,他既要調馬,馬草供給他不出力麼?」

  林掌固道:「殿下倒是說了馬草不夠鳳陽可以出,但後來又提了一句鳳陽沒人手運這麼多馬草。」他歎了一聲,指著公文上的日子,「沈大人您看,這是今日兵部批下來的調令,三千匹戰馬最遲三月二十日就要發送,但馬糧供給還懸而未決,您從前在宮裡做大官,可否著人打聽打聽,看看鳳陽的人手問題可解決了?」

  沈奚在心裡笑了一聲,鳳陽那頭的人手問題怎麼可能解決得了?朱沢微已打算讓鳳陽軍傾巢而出來京師搶皇位了。

  他看了眼地上一片碧草之中唯一一根枯黃,彎下身,將其拔了:「七殿下要六月見著馬,見不著他比任何人都急,兵部既定了日子,殿下也承諾了馬糧由鳳陽出,說明他心裡自有對策,你急什麼?」

  林掌固道:「按理下官不該著急,但三千戰馬下旬就要起行,配給的馬糧只夠吃一月,鳳陽軍至今沒有動作,若叫戰馬餓上數日,傷了病了是小,最怕真打仗了不頂用,耽誤戰事又平白浪費錢糧。」

  他說著,朝天拱了拱手:「如今朝野還沒穩下來,各地隱患齊齊爆發,馬不好,仗就打不好,到最後苦的都是百姓,下官雖只是個九品掌固,好歹吃的也是皇糧,這樣的小事沒盡到責,豈不愧對民生愧對陛下嗎?」

  沈奚聽了這話,頗意外地看了林掌固一眼,這才將他遞來的公文仔仔細細瞧了一遍,似是不經意,問了句:「你真想讓我幫忙?」然後笑嘻嘻地道,「就不怕本官騙你?」

  林掌固愣了一愣,拱手道:「豈敢。」又道,「下官雖屈居末流,但也知道今年戰起,買馬運糧處處都要用銀子,戶部之所以周轉得過來,都是因為沈大人任左侍郎期間未雨綢繆,大人韜略無雙,下官豈有不信大人之理?」

  沈奚點了一下頭,方才拔下的枯草自指尖一轉:「兵部所批下來的運馬路線,最後由典廄署發出,本官雖為署丞,但署令大人言明不讓我碰兵馬信函,你若信得過本官,明日你將路線圖帶來給我,待我改過後再發去沿途各官廄駐地。」

  林掌固聽了這話,駭然一驚:「大人您竟要修改運馬的路……」

  話未說完,便聽得有腳步聲傳來,林掌固慌忙住了嘴,將手裡公文對半一折,收進了懷中。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不讓沈奚碰兵馬信函的典廄署劉署令。

  他寒聲道:「不好好當值便也罷了,趁本官不在,還扯起閒話來了?」又看向沈奚,「沈署丞今日的一百匹馬可刷完了?」

  沈奚將枯草往嘴裡一銜,嘻嘻一笑道:「叫大人失望了,還有五十匹,下官這就刷。」說著,扶著木欄轉過身,拾起馬刷子往馬廄裡去了。

  劉署令在外頭看著,片刻,慢條斯理道:「按說沈大人是署丞,腿腳也不好,刷馬的活不幹你來幹,但如今各地征馬,太僕寺上下忙成個陀螺,你是新來的又幫不上忙,只能做些雜活,還望沈署丞莫要往心裡去。」

  沈奚拿馬刷子蘸了水,刷馬的動作已頗是熟練,毫不在乎道:「劉大人多慮了,在沈某心裡,公務不分大小貴賤,為的都是家國天下,譬如這刷馬的活計,一根一根將馬毛理順,也算為大人您盡了份心不是?」

  劉署令聽了這話只覺彆扭,反應了半刻才知沈奚似是將手裡刷的馬比作自己,正待發作,忽見一小吏自衙署裡跌跌撞撞地奔來草場,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大、大人,來人了——」

  太僕寺下頭的幾個衙署離得很近,而今公務繁忙,各自間常有走動,劉署令正在氣頭上,聽了這話,只當是兄弟衙門來了人:「來人就來人,讓他在公堂裡候著。」

  小吏咽了口唾沫,不知該怎麼回話,因來的那個人雖未自報家門,但那一身三品孔雀繡常服已令公堂內一眾官吏哆哆嗦嗦地跪了一地。

  半晌,小吏才緩下口氣,說道:「大人,這回來得可是個了不得的大官,且他後頭還跟著十幾個了不得的將士。」

  劉署令聽他語焉不詳,分外的不耐煩,一邊回頭一邊道:「典廄署這種鳥不生蛋的犄角旮旯能有什麼大官來,總不能是黃寺卿,他堂堂四品大員除非天塌下來否則下官太僕寺典廄署署令劉長青拜見蘇大人,蘇大人大駕真是蓬蓽生輝,下官未能遠迎,實在該死實在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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