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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蘇晉記得,去年趙衍帶她巡視都察院各處時,曾在一間暗室前駐足。

  當時她還奇怪,都察院已有數間審訊房與刑訊房,為何還要額外多出來一間暗室,而趙衍的回答亦含糊不清,說總有些案子,是要柳大人親自審的。

  蘇晉於是想起來,在柳朝明把貪墨案的證人馮夢平交給錢三兒時,曾額外叮囑了一句:「帶去暗室審。」

  她從來是個洞若觀火之人,在都察院這些日子,不是不知舉凡有事關時局的案子,柳朝明與錢月牽大都是在暗室裡審的。

  證人既在暗室裡頭,那麼這證據,大約也在暗室裡頭了。

  此時已是酉時時分,都察院只有寥寥幾名低品禦史,見蘇晉帶著八名金吾衛闖入,都不敢阻攔。

  蘇晉繞過前院,繞過公堂,逕自來到中院暗室前,便要上去推門。

  院中一干守衛這才反應過來蘇禦史是要做什麼,橫臂在蘇晉身前一攔,其中一名守衛長到:「蘇大人,柳大人吩咐過,沒有他的吩咐,誰也不能進這間暗室。」

  蘇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喝了一句:「金吾衛。」

  「是!」

  縱使敵多我寡,但金吾衛卻不是尋常的六部守衛可比,三下五除二便將這些守衛扣在一旁,姚江自護衛長身上摸出鑰匙,遞給蘇晉。

  蘇晉開了鎖,伸手便把暗室的門推開。

  暮已四合,暗夜初臨,陰森的,帶著些許潮味的血腥氣撲面來襲。

  借著桌案上的幽幽燭火,蘇晉看清這間所謂暗室其實更像牢獄,長長的一條甬道,左右分了數間暗房,裡頭擺著各種刑具。

  最近的一間暗房的刑架上似乎懸著一個人,蘇晉心下狐疑,自一旁的桌案上端起燭臺,往暗房裡走去。

  離得近了,她才看清此人身上鞭痕累累,渾身上下已無一塊完好的肌膚,右手五指也沒了,可他胸口一起一伏,分明還是活著的。

  這人的頭原是低垂著的,卻在聽到響動的這一刻微微一動,而就是這一動,讓蘇晉覺得此人竟有些眼熟。

  她將燭火湊近了一些,問道:「你是——」

  那人驀地抬起臉來,雙目空洞地看著她,片刻,他張了張口,竟似從喉間發出一聲暗啞的悲鳴,失了神智一般道:「我招,我什麼都招!」

  蘇晉手中的燭臺一下子落在地上,燭火接觸到陰濕的地面,「嗤」一聲滅了,她連退了數步,直到背心撞到牢柱上,才扶了柱子穩了穩心神。

  她認出這人來了。

  他正是那個早該死了的,尚書錢府的大公子,羽林衛副指揮使錢煜。

  蘇晉知道,錢煜這副樣子已是生不如死,柳朝明亦或錢月牽保下他的命來絕不是為了救他,可他們用此酷刑,又想從錢煜嘴裡審出什麼?

  然而她的思緒只恍惚了這一瞬便又回歸正途,她記得自己來這暗室的目的。

  蘇晉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自地上拾起燭臺,重新點亮,退出錢煜的暗房,往暗室更深處走去。

  「你想做什麼?」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沉靜而淡漠的聲音。

  蘇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柳朝明來了。

  隨他而來的還有數名錦衣衛,他們手執火把,將這暗室照得灼目刺亮,仿佛絲毫不介意這所肮髒的,帶著森森血腥氣暗室曝於火光之下。

  「在找錢之渙貪墨的實證?想為沈府洗冤?」須臾,柳朝明的聲音竟帶著一絲戲謔之意響起。

  蘇晉心下一沉,回過身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見柳朝明竟是笑著的。

  他的笑極其柔和,置身於這奪目的火色中,整個人就像一枚華光千丈的玉。

  可蘇晉卻在他眼底看到了譏誚之意。

  她從沒有看過這樣的柳朝明,可有一瞬間,她竟又覺得,柳朝明原該就是這樣的。

  蘇晉眸中有暗夜深湖,湖底已暗流湧現。

  她問道:「錢之渙貪墨的實證,在哪兒?」

  柳朝明唇角笑意不褪,清清淡淡喚了一聲:「錦衣衛。」然後道,「將蘇禦史從這裡請出去。」

  兩名錦衣衛應聲,倒也沒動粗,而是跟蘇晉比了個「請」姿:「蘇大人莫要讓我等為難。」

  蘇晉沒有作聲。

  她逕自走到柳朝明身前,微抬起臉,將他眸中畢現的譏誚之意盡收眼底後,也回敬一笑,「柳大人還記得嗎?」她道,「辨明正枉,撥亂反正,進言直諫,守心如一。」

  然後她將笑意一收,清澈目色裡驚瀾忽現:「我要的正呢?!」

  ▼第107章

  暗室裡陰冷潮濕,柳朝明就像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揶揄著道:「怎麼,你問我前沒先問問你自己,你的『正』究竟在哪裡?」

  他自錦衣衛手裡接過火把,掃了他們一眼。

  錦衣衛會意,自暗室退了出去。

  柳朝明道:「匡扶社稷?救濟蒼生?那你今日在這又是在做什麼?」他將火把置於角落裡高架起的火盆,一邊漫不經心道:「前日言脩送來的卷宗你沒仔細看嗎?京郊有七品縣令縱下人鬧事,查到了鴻臚寺卿頭上,蘇禦史既這麼大義凜然,怎麼不親自過問?僅打發一個七品禦史前去問案就夠了?蘇禦史莫不是忘了,察覈官常,振扶綱紀才是你的本職,而不是在這,在本官面前,為你所謂的至交出口惡氣。」

  烈火自四角的火盆裡蓬勃升起,將整個暗室照得通明徹亮。

  柳朝明將火把往一旁的水缸裡一扔:「再說了,沈青樾很無辜嗎?他所犯包庇罪名不是事實?錢之渙貪墨稅糧他七年前就知道,七年時間,他從一名八品照磨節節高升自正三品戶部侍郎,手握把柄已不知幾何,足以參倒錢之渙,他卻無動於衷,為什麼?還不是因一己之私想留條後路。」

  「那沈尚書呢?」蘇晉一字一句道,「沈尚書清廉不阿,未行貪墨卻被你與錢月牽誣衊貪墨,柳大人可是要告訴我,栽贓朝廷重臣以平衡局勢,也是身為禦史的本職?」

  「你既能說出『平衡局勢』四字,該知你我如今都在此局當中,為民生剛正清廉那是他為官本分。可拋開民生,自他擁立朱憫達的當日起,他利用刑部尚書的職權又做了什麼?」柳朝明道,「身在這樣的朝局中,誰都不乾淨,既自選了立場,那就成王敗寇。今日是朱沢微得勢,所以沈府遭難,若換作朱憫達稱帝,怕是不將錢之渙曾友諒誅九族不能善罷甘休吧。」

  蘇晉道:「沈府遭難難道不是柳大人在裡頭推波助瀾,沈尚書好歹剛正,柳大人身為禦史如此行事,可配得上『盡忠職守』四字?」

  柳朝明笑起來:「忠奸二字與我何干?我是否職守又為何要與你分辨?是誰告訴你我柳昀就沒有立場,就當在這時局中遺世獨立?而你所謂的『忠』又是對誰盡忠?蘇時雨你捫心自問,你今日站在這裡質問於我,不正也因你站在東宮的立場,在此之前,你竭力為東宮謀劃,難道在你心中朱憫達就是明君,你對他盡『忠』難道不是因為你與朱南羨與沈青樾的私交?」

  「我所謂的忠,」蘇晉目不轉睛地看著柳朝明,「是忠於蒼天,忠於黎民,忠於正道,忠於本心。」

  「然後順便忠於那個與朱景元極其相似的,暴虐的,永遠將自家江山置於蒼生黎民之前的儲君?你不覺得虛偽盲從,不覺得矛盾可笑嗎?」柳朝明道,「你怎麼跟沈青樾似的貪得無厭?」

  他看著蘇晉,涼涼地道:「你知道沈青樾今日為何自甘領八十杖?」

  「為何?」

  「因為他想明白了,他自認該死。」柳朝明道,「早在沈婧嫁給朱憫達,沈府站定東宮的那一刻起,沈青樾便已走上了一條絕徑。可他不甘心,身後壁立千仞,兩側深淵萬丈,他卻自恃聰明,以為能找到第二條出路,不一往無前倒也罷了,偏偏還要輾轉騰挪自毀良機。

  「其實憑沈青樾的智巧無雙,早在他升任侍郎的當年便可扳倒錢之渙,兩年前馬府之局,他若能下手狠一些,而今的吏部也不當是曾友諒做主。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東宮本在絕佳之境,沈青樾卻處處找後路,萬事留一線。仔細想想,他所謂的後路當真是為沈府,為家人而尋的生路?不是,他是為自己留的,為他實在太聰明,所以尚還清明慈悲的本心留的。

  「他知道朱憫達並非明君之選,一面扶他上位一面又希望這江山不是他的,反倒叫人鑽了空子。眼下家破人亡了才悔不當初,發現若當初他一心輔佐朱憫達不生那麼多玲瓏心思,恐怕沈府乃至東宮一家至今其樂融融,於是自省自咎,覺得沈婧之死沈拓流放何嘗不是自己瞻前顧後所致?於是覺得自己該死,自領八十杖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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