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四 |
|
|
|
朱南羨的臉上早已蒼白無血色,蘇晉原還想再說些什麼,起碼要告訴他,他只要在這宮中一日,她便守上一日,說什麼也不離開了。 可她看著朱南羨的樣子,知道他傷重疲乏,眼下已是勉力站著,怕自己說了違他意的話惹他憂心,於是只好道:「我先走了。」又道,「殿下保重。」 朱南羨「嗯」著點了一下頭:「你也要保重。」 蘇晉與左謙離開後宮後,便覺得四周有些不對勁。 眼下申時已過,尋常到了這個時候,各衙司都已下值,何況眼下尚未開朝,多得是早走的,為何今日全都匆匆往一個方向而去。 蘇晉心中生了疑,當即攔下一個從旁路過的,問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此人是刑部一名六品主事,姓吳。 國喪之期,人人都是一身青衣皂帶,吳主事愣了一下,發現眼前二人竟是都察院蘇禦史與金吾衛左將軍,連忙行禮道:「見過蘇禦史,見過左將軍。」又抬起頭來問,「方才傳旨,說今日申時二刻軒轅臺上行刑,蘇大人與左將軍沒接到嗎?」 蘇晉與左謙方才都在東宮,確實沒接到什麼旨意。 吳主事一想到都察院蘇禦史與沈侍郎相交甚密,不由道:「那蘇大人趕緊過去瞧一眼吧,受刑的正是沈奚沈大人,聽說竟要杖八十。」 蘇晉一聽這話就愣了,半晌才聽到自己有些啞然有些惱怒的聲音:「有審才有刑,眼下年關未過正值國喪且尚未開朝,是什麼罪名竟要在軒轅台動刑?!」 誰知吳主事聽了她這一問,竟也茫然:「蘇禦史是都察院的人,竟不知此案是都察院審得麼?」他一頓,補了一句,「正是陝西道的稅糧貪墨案。」 ▼第105章 去年深秋入冬,登聞鼓曾被敲響過三回,分涉兩案,頭一樁是陝西的稅糧貪墨案,後一樁是山西的行宮修築案,此兩案都由都察院接手,其中,副都禦史錢月牽主審貪墨案,僉都禦史蘇晉主審行宮案。 至年關節前,山西行宮修築案已審結,其中涉案人員工部左右侍郎,山西布政使等均已伏誅,三王朱稽佑在年關宴行刺後,被貶為庶人。 而陝西的稅糧貪墨案卻遲遲未有消息。 蘇晉記得,去年她巡按歸來,曾受監察禦史言脩所托,去城東魚嫋巷茶商馮夢平府邸探查此案究竟,當時她還在馮府遇上了來渾水摸魚的沈奚。 沈奚與蘇晉提過,陝西稅糧貪墨案其實正是戶部尚書錢之渙與右侍郎杜楨所為,所斂錢財全都進了七王朱沢微的荷包,而這個姓馮的茶商,八成就是為這幾尊大佛銷贓的,抓到他,就能抓住七王與錢之渙貪墨的實證。 當日夜裡,蘇晉與沈奚連蒙帶騙把馮夢平堵在了馮府,令京師衙門的衙差一舉擒獲。蘇晉原想跟柳朝明自請審查稅糧貪墨案的,誰知隔一日,京師衙門將馮夢平送來都察院後,柳朝明卻以行事衝動為由斥責於她,將貪墨案交由錢三兒主審,轉而將行宮案塞給了她。 蘇晉想到這裡,心中已是疑雲叢生,卻猶自凝然道:「陝西道稅糧貪墨案是由錢大人主審的,錢大人他——」 他這幾日不是去廟裡燒香念經,要等十五開朝後才回來麼? 可蘇晉卻沒把這後半句說出口。 錢三兒的話,自己就該信麼?他年紀輕輕已官拜副都禦史,在這勢力林立的深宮,他究竟是誰的人,自己到底清楚麼? 她驀地想到這位都察院的三品禦史錢月牽也是姓錢的,他正是已亡故的羽林衛副指揮史錢煜的三弟,是已致仕的戶部尚書錢之渙的第三子。 昔日宮前殿之局一下子湧入蘇晉的腦海。 錢煜之所以被誣衊凌辱璃美人,是因為在他身上搜到了璃美人平日所用的簪花。 蘇晉知道錢煜是被冤死的,當時她還在奇怪,憑錢煜的身份,究竟有誰接觸到他平日的用度,將一朵簪花神不知鬼不覺藏入他衣衫內呢?乃至於後來錢之渙致仕,她也曾困惑,到底有誰有這樣通天徹地的本事,讓官拜尚書的錢之渙趕在這個緊要關口,說致仕就致仕呢? 現在看來,此人並不需要有多大的神通,這位姓錢名絮的,手握貪墨案實證的都察院副都禦史就可以做到——是他將簪花藏入了錢煜的衣衫內,是他拿著貪墨案的罪證逼迫錢之渙致仕,也逼著錢之渙誣衊沈拓為同盟,拉了沈府下水。 蘇晉知道錢三兒身世飄零,雖是重臣之子兒時過得還不如一個下人,卻憑著一身努力與才幹,不及弱冠便自立門戶,在這洶洶危局竟也闖出自己一番天地。 可是,究竟是什麼讓她忽略了這樣一個能在宮前殿之局,在錢之渙致仕上起的關鍵作用的人物呢? 是錢月牽天生一雙月牙眼,從來笑臉迎人嗎? 還是她對這個都察院,對柳朝明以及以柳朝明馬首是瞻的錢月牽都太過信任? 蘇晉終於知道初七當日,在她提議去找錢三兒拿稅糧貪墨案的實證,為沈拓,為沈府洗冤時,沈奚為何婉拒了她。 恐怕他早已猜到誣衊沈府的罪證正是出自都察院,出自錢月牽之手,否則的話,朱沢微就算再勢大,怎麼會有底氣扣留一個刑部尚書? 而錢三兒大概根本沒有去什麼廟裡,他只是對蘇晉避而不見罷了。 那一句「錢大人近日干了樁缺德事,去燒香念佛」,也是專程說給她蘇時雨聽的。 也是,篡改罪證誣衊沈府,真是缺德大發了。 一念及此,蘇晉掉頭就往軒轅台趕去,可方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急聲問道:「那旨意上可有說是什麼罪名?」 吳主事道:「小沈大人是包庇罪。」 「沈尚書呢?」 「刑部沈尚書與戶部錢尚書都是貪墨罪,判處的是流放,正午過後已由都察院言脩言禦史帶衙差押解出承天門了。」 蘇晉真是氣昏了頭:「笞、杖、徒、流、死,沈青樾既是包庇,便未行貪墨,為何竟要杖八十?!」 吳主事道:「因沈大人是戶部侍郎,身在戶部卻包庇貪墨,該罪加一等。」他說著,看蘇晉一臉情急,又道,「其實原也未一定要杖八十,下官聽方侍郎說,是七殿下下令杖八十,都察院柳大人的意思是杖三十爾後貶職,兩邊僵持不下,七殿下就讓沈大人自己選,是沈大人他選了杖八——」 不等吳主事把話說完,蘇晉已往軒轅台急趕而去了。 三品侍郎受刑,縱使仍值年關節,軒轅臺上也已圍著不少人,蘇晉隔著人群望去,只見沈奚被捆在刑凳上,也不知已被打了多久,後腰自腿鼓都滲出殷紅的血色,整個人已生死不知了。 蘇晉心中一涼,疾步走上前去,逕自推開交叉攔於身前的長矛,對著行刑的侍衛便喝了句:「滾開!」 長矛的鋒刃在蘇晉掌心拉出細長一條血口子,她卻渾不在意地握緊拳頭,對著上首的朱沢微與柳朝明拜道:「敢問七殿下,敢問柳大人,沈侍郎究竟是犯了什麼重罪,竟要杖八十?」 朱沢微有些意外地一笑:「蘇禦史竟是在質問本王麼?」又道,「怎麼,你也是都察院的禦史,柳大人竟沒與你提過戶部的稅糧貪墨案?」 一旁的刑部吏目代答道:「回蘇大人,小沈大人所犯乃包庇罪。」 蘇晉道:「好,就算是包庇罪。包庇罪當行鞭笞之刑,沈大人身為刑部侍郎罪加一等也不過杖刑,但杖不上五十,否則等同於處死,七殿下要將沈大人杖八十,是想直接將他杖殺嗎?!」 朱沢微道:「杖不上五十,但包括五十,至於這多出來的三十杖,是沈大人自請代父受過。」他說著又是一笑,「蘇禦史怕不是忘了,沈拓身為刑部尚書,知法犯法,也應罪加一等,本王念在他年事已高,沒將流放改為梟首已是額外仁慈,但這追加的三十杖是怎麼也不該少的。好在沈侍郎一片孝心可照肝膽,也令他的老父少受一些皮肉之苦。」 蘇晉道:「那就將杖五十改作貶職。」她強忍著心中怒火,拱手向朱沢微一揖,「沈大人痛喪至親,憂苦難解,困于本心,所下決斷不能作數,還望七殿下能准允微臣代沈大人做此擇選。」 「你與他非親非故,憑什麼代他?僅憑至交二字?方才蘇禦史是不在殿上,不知柳大人與錢大人已然告誡過沈侍郎,但沈侍郎就是執迷不悟,本王能怎麼辦?」朱沢微不溫不火道,「蘇禦史若不信,自可親口問問你這二位堂官,看看本王所言是否屬實。」 然而蘇晉聽他這麼說,目光卻絲毫不落在柳朝明與錢三兒身上。 朱沢微看她這副樣子,再次笑道:「蘇禦史就不問問沈侍郎被貶後,是個什麼官職麼?」 蘇晉茫然道:「什麼?」 朱沢微的聲音帶有戲謔之意:「太僕寺,典廄署,署丞。」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