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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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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郃樂冷笑道:「怎麼,傳聞中剛直不阿的蘇禦史也是憐香惜玉之輩,包庇起美人來了?」 她這話粗鄙不堪,引得蘇晉微微蹙眉,然卻不再理她,而是對朱祁嶽道:「倘若齋飯有毒,那如何解釋白鼠亦會中毒呢?這白鼠可沒吃齋飯。」 她說著,朝朱祁嶽一拱手,「十二殿下,其實答案已顯而易見了。臣聽聞,十三殿下初七夜裡在回到東宮前,十二殿下曾命鷹揚衛與金吾衛一起將東宮內殿一應事物都驗過一遍。所以若有毒物,一定是在初八以後放進來的。今日是初十,在這三日之內,這內殿有什麼東西以前沒有,現在卻理所當然的有了呢?」 蘇晉說完這話,目光便落在院中一側的香鼎之上。 太子與太子妃去世,朱南羨被軟禁於內殿無法弔唁,朱祁岳便命人為他抬了這香鼎進來,供他每日三次上香,跪於鼎前為兄嫂誦佛。 戚綾一見這香鼎也想起來了,她方至內殿,還覺得此處的檀香味濃于正殿,厚重像要起霧,眼下香味被蛇屍的血腥氣掩蓋,倒忘了這茬了。 朱祁嶽當下便對鷹揚衛道:「給本王將這香鼎驗徹底了。」 鼎上焚著香,鼎中的煙灰還是發燙的,鷹揚衛拿著劍柄,在煙灰中翻翻找找,不過須臾,果然找到一團黑色的,凝膏狀的事物。 蔣醫正一見這事物,忽然倒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握於手裡細看,忽然驚呼一聲跪在地上:「稟、稟十二殿下,十三殿下,這是長生散。」 長生散原不叫長生散,原名是凝焦。 前朝悼宗皇帝沉迷長生之術,在宮中召集道士煉丹,後練出一枚丹藥叫「長生丸」,乍服之,令人心神愉悅,容光煥發,可久服之,卻聽人失魂喪志,暴斃而亡,聽說死後血色烏黑發青,如墨一般。 而「長生丸」裡最重要的一味藥,或者說,一味毒,便是凝焦。 蔣醫正道:「凝焦的毒雖來的慢,卻來的狠,一枚『長生丸』裡所含凝焦只如微粒一般,且潛於人體內,若非遇到草河燈,就是七葉蓮,發作通常要等大半年後。」 他說著,看了看手裡拳頭大的凝焦,搖了搖頭,放在一邊,「這下毒之人歹毒,竟弄來這麼大一塊『長生散』放於香灰當中,發散入殿下體中,難怪殿下的血遇了微臣的藥粉會發黑,那草河燈正是驅蛇毒的良藥。」 蘇晉問道:「蔣大人,你且看看這樣大一枚『凝焦』,只通過焚燒發散的法子,要多久才能沉在人體當中變成致命之毒?」 蔣醫正猶疑了一下:「終歸需要三兩日吧?」 香鼎抬進內殿是初八,今日才初十,三兩日的話,就是說這枚「凝焦」應當是初八當日被人放進來的?可初八當日,東宮內殿已然戒備森嚴了。 蘇晉想到這裡,當即朝朱祁嶽一拜:「還請殿下命鷹揚衛把守住內殿,不讓任何人出去。」 朱祁嶽道:「蘇大人何出此言。」 蘇晉負手而立:「因臣已知道這真正的下毒之人在哪兒了。」目光掃過眾女眷,落在微闔的殿門之上:「她正是在這東宮內殿之中。」 ▼第103章 朱祁岳順著蘇晉的目光看向微闔的殿門——蘇晉的意思是,這下毒之人竟是來弔唁的女眷? 也不對,朱祁嶽細想了想,蘇晉方才說,「凝焦」是正月初八被人放進來的,可正月初八是停靈的第一日,後宮分明只有幾名位分高的嬪妃前來弔唁。 難道這真正的下毒人,竟是父皇的嬪妃嗎? 但是這些嬪妃在初八當日並沒有來過內殿啊。 朱祁嶽正困惑不解,蘇晉道:「臣方才已問過了,初八當日,來過東宮內殿了除了鷹揚衛,便只有幾名內侍,既然上十二衛行守衛之責必先互查,那麼這凝焦就不是鷹揚衛帶進來的,因此只能是這幾名內侍其中的一人。 「東宮守衛之嚴,凡內侍宮婢,在東宮正殿外會被搜一次身,在入內殿殿閣之前,又會被搜一次身,且兩回被搜身時,身上都該是『乾淨』的。 「那麼只有一個解釋,這內侍一定是在兩回搜身之間,即從正殿到內殿的路上得了凝焦,到了內殿院中,趁人不備將凝焦放入香鼎,再到殿閣門前,讓守衛搜一回身。」 鷹揚衛指揮使道:「但是從正殿到內殿,沿途都有鷹揚衛把守,他們絕無機會私相授受。」 「私相授受不一定要當面進行。」蘇晉道,「倘若一名內侍只是停下來歇個腳,你們也會起疑麼?」 朱祁嶽道:「蘇禦史的意思是,是有人先將凝焦帶入東宮,藏在正殿到內殿路上,之後那名內侍自藏匿處取了凝焦,帶入內殿院中,放入香鼎。」 「正是。」蘇晉道,「這真正的下毒之人,便是初八當日,將凝焦藏在正殿到內殿路上的這個人。」她說著,朝朱祁嶽一揖,「請十二殿下細想想,當日除了鷹揚衛,除了幾名內侍,還有誰來過東宮而不被搜身?」 只有那幾名前來弔唁的嬪妃了。 朱祁嶽聽到這裡,全然明白過來。 初七宮變夜之後,宮中人心惶惶,以至於初八當日只有幾名分位高的嬪妃來東宮弔唁。其中戚貴妃與喻貴妃是該來的,皇貴妃被軟禁,後宮事物皆有她二人主理,其餘幾個嬪妃他沒甚印象了,反是淇妃身懷六甲,竟也來弔唁。 朱祁嶽想到這裡,眉心微微一蹙,是了,他當時還在奇怪,淇妃懷著龍嗣,為避衝撞,按理是不該來的。 蘇晉看到朱祁嶽這副的樣子,問:「十二殿下心裡已有數了對嗎?您懷疑的那個人,她是誰?」 這時,身後微闔著的殿門忽然被推開,一名身著素色宮裝,眉眼清泠的婦人自殿內走出,淡淡道:「蘇禦史是外臣,既已幫忙問明瞭此案因果,便到此為止。至於下毒人究竟是誰,本宮自會查明。」 這名婦人正是戚綾的姑姑,四王朱昱深的母妃,戚貴妃。 然而蘇晉聽了這話,卻不肯罷休:「回貴妃娘娘,此案雖發生在內宮,但那下毒之人要謀害的卻是十三殿下。十三殿下是藩王,是我大隨正統,謀害他罪同謀逆,事關國體社稷,難道下官不該追查到底?」 她說著,再次看向朱祁嶽:「臣知道殿下心中懷疑的人是誰,臣有一個極簡單的法子,殿下只需傳初八當日東宮正殿的守衛,問問有誰在弔唁之時離開過——」 「蘇晉,夠了。」這回是趙衍在喚她。 可蘇晉只是略略一頓,緊盯著遲疑不決的朱祁嶽,問:「殿下為何躊躇?」不等朱祁嶽回道,又問,「殿下心中可也生了疑慮?是不是在想自己嚴防死守為何還有疏漏?是不是覺得自己像是被算計了?」 蘇晉說到這裡,逕自走到已奄奄一息的暝奴身旁:「這個女子,殿下可是事先就認識?」 朱祁嶽愕然道:「你怎知道?」 「殿下為何要命鷹揚衛嚴守東宮?不正是早就知道那人要害十三殿下嗎?」蘇晉沒提「那人」是誰,但朱祁嶽該聽出「那人」便是他的七皇兄朱沢微。 「那人知道您疑心他,防著他,所以事先讓您記住暝奴的臉,記住暝奴正是他府上的人。這樣今日事發後,您理所應當便覺得暝奴身上揣的藥才是致死害人的毒藥,您便不會防著太醫院的傷藥。 「試問今日如果沒有暝奴,沒有她拿著另一份毒藥聲東擊西,即便所有人用了太醫院的傷藥都無事,您是不是仍是會起疑?仍是不明這麼多無毒的蛇究竟要做什麼?您起碼會讓鷹揚衛與醫正查過整個東宮內殿之後,才讓醫正為十三殿下看傷?更或者,在查出這枚『凝焦』前,在您的疑慮被消除前,您根本不會讓任何人用任何藥?」 蘇晉負手而立:「殿下,您的疑慮不是空穴來風,您之所以疏漏,正是被那人算計了。」她的目光自內殿一掃,在身懷六甲的淇妃身上輕飄飄帶過,最後灼灼然回到朱祁嶽身上,「臣不查那人,臣查不起他,可今日臣只想在這後宮中找一個他的同盟也不成麼?難道要任他胡作非為害人性命?!任他隻手遮天生殺予奪?!若今日的事再——」 「蘇時雨!」 「蘇禦史!」 蘇晉的話未說完,便被趙衍與戚貴妃同時出聲打斷,趙衍的眼底已有慍怒之色,低聲斥道:「你也太不成體統!」 蘇晉愣了愣,心中卻是意難平,再次開口道:「可是下官……」 「時雨。」又有人喚了她一聲。 是朱南羨。 他定定地看著她,眉間有難掩的憂色,終於忍不住問了句:「你怎麼了?」然後搖了搖頭,蒼白無血色的唇角輕輕一彎,他還是對她揚起一笑,又說了一句,「我沒事。」 心中浪潮漲了千丈萬丈,吞天沃日,卻在聽到這一句「沒事」的瞬間轟然落下,歸於江海。 蘇晉茫茫然朝四周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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