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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朱憫達先是驚訝,然後是震怒——她怎麼回來了?不是讓她逃了嗎?她不要命了嗎?

  可隨著鮮血流逝,他一點一點便失了神志,眸中的驚怒逐漸化成一絲一縷的哀慟與悵悲。

  視野已模糊不清了,他還想再看看她。

  而看著她向自己走來,他實是有些高興,他還以為他們這一生便要就此分開了呢。

  阿婧自小便跟在他身邊,他守著她,從一個垂髫小姑娘,長到豆蔻年華,他等著她及笄,看著她一天勝似一天眉目盈盈,傾國傾城,然後娶她為妻。

  朱憫達抬了抬手,想去擁住她,奈何身上有長矛支著,叫他動彈不得。

  他看到沈婧走到自己面前,溫柔地笑起來,嘴唇翕動,像是在對他說著什麼,可惜他已聽不大清了。

  她說完之後,再看了他一眼,抬起他送她的九龍匕,紮入自己的胸膛。

  鮮血迸濺而出,大片大片迷了他的眼,殷紅之色好像驚豔了一整座城的春花。

  朱憫達合上眼的那一刻,想起多少年前,阿婧就快要嫁給自己的那個暮春。

  東宮外的垂花園開了一片豔色海棠。

  他將自己的九龍匕送給阿婧,她的臉紅得比海棠更美。

  那年的春光真好啊,有石橋流水,有落英繽紛,青樾嘴裡銜了一根狗尾巴草,抬腳坐在一旁的大石頭上,嘻嘻笑著;十三剛練完武,持刀靠樹坐著,揚眉看著;三妹在一旁打絡子編劍穗,儼然不懂發生了什麼,還在說,二姐你幫我看看,這結打得對不對?

  還有十七,那時十七還小,蹲在池塘邊玩水,腳底一滑險些栽下去,還是十三兩步過去用刀柄勾住他的衣領,將他撈了回來。

  十七委屈得要哭,青樾就攆他走:「去去去,大吉利的日子,眼淚都給我咽回肚子裡去。」

  十三哈哈大笑,拎著十七的後領說:「走了走了。」

  三妹便將滿地絲絛胡亂往衣裙裡一兜,追上去道:「捎上我捎上我,我要去找四哥。」

  弟弟妹妹們還是少年,笑鬧地走在海棠繽紛而落的石徑上,眼前的阿婧剛及笄兩年,紅著臉,即將要做他的妻。

  不知怎麼,這片春色滿園忽然就長在了朱憫達心裡,變成了他這滿腹鐵石心腸中唯一柔軟的歸處。

  朱憫達想起那一日只剩他二人時,沈婧站在海棠樹下對他說的那句話。

  他這一生還沒聽過這麼好聽的話,好聽到他似乎只能看到她唇瓣翕動。

  而這翕動的唇瓣,正與她方才笑著說最後一句話時一模一樣。

  朱憫達最後閉上眼時,是餘願已足的。

  因他聽見她在說什麼了——阿婧要生生世世都跟著殿下,不再與殿下分開。

  他們沒有分開。

  充斥在朱憫達三十二年生命裡的兵戈戰亂,明謀暗鬥,如飛鳥撲棱掠過蒼穹,倏忽之間了然無痕,在一場紛亂春雨後,最終納入了他心中那片溫柔歸處。

  他們終於再也分不開。

  ▼第92章

  沈奚是辰時自宮門守衛那裡奪了馬,一路往昭覺寺去的。

  各軍衛兵馬都有自己的安排,他這麼做實在不合規矩,奈何承天門幾個守衛追在後頭喊了半晌,他就像沒聽見一般。

  後來戶部兩個主事追出來,聽守衛說了情形,搖搖頭:「方才不知怎麼,沈大人像是想到什麼,突然間就跟瘋了似的。」

  這是年關節還未開朝期間,各衙司只安排一兩個人值勤,以防有緊急公務。

  更早一些的時候,戶部這兩名主事正坐在公堂裡閒磕牙,看到沈奚來了,便把沏好的茶給他斟了一杯,其中一人問:「沈大人,錢大人致仕這事兒,您聽說了嗎?」

  沈奚敷衍地「嗯」了一聲。

  另一名主事就道:「錢大人怎麼就致仕了呢?他方入冬時還說,等開年聖上南巡,他要討個旨伴駕,親自去看看浙南的禾麥收成。」

  沈奚聽了這話就愣住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聖上的身子不好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可是在入冬之時,在宮前殿案子發生之時,沒有人認為他會退位。

  可以說,朱景元退位的念想幾乎是在年關節前,蘇晉彈劾朱稽佑之後臨時起意的。

  昨日沈奚還在想,朱沢微之所以設局害死錢煜,是因為他想讓錢之渙心灰意冷,致仕返鄉,這樣朱憫達登基以後,便無法通過錢之渙拿住他貪墨的把柄,他便可以毫無顧慮地回鳳陽整兵。

  可現在看來,錢煜之死根本不可能是朱沢微設計的,因為他那時並不知道朱憫達即將登基,高枕無憂的他為何要平白寒了戶部尚書的心自斷一臂?

  因此,錢煜之死的目的,並不在逼迫錢之渙致仕。

  那麼,只能在羽林衛身上了。

  利用害死與七王有瓜葛的羽林衛副指揮使錢煜,讓朱憫達親信這支跟了他近十年的兵衛——蘇時雨在雪地上寫下「什麼都是假的」的時候,便已猜到這一點了。

  可是他們,卻因為羽林衛冬獵時的忠心護主,因為接踵而至的錢之渙致仕,將注意力放在了後者身上。

  是誰,讓錢之渙在這個時機致仕?是誰竟設局障了他的目?

  沈奚想不明白,也來不及去深想了。

  他只知道,這個人既然只給了他一日去思量,那麼羽林衛大約就要在這一日之內動手了。

  他倏爾一下站起身,往東宮去的路上,他一直盼著是自己想錯了,盼著奶娘臨終時那句話,不過是一個玩笑。

  可歎沈青樾從來一步百思運籌帷幄,臨到此時了,竟開始心存僥倖。

  他還未到東宮,就看到宮裡管事牌子尤公公急匆匆向他行來,臉上隱有慌亂之色:「小沈大人,東宮怕是不好了。」

  沈奚愣怔地看著他,半晌,才聽得自己有些飄忽的聲音:「出了什麼事,你說。」

  「冬獵過後,羽林衛抓來兩個行刺太子殿下的活口,殿下原是讓羽林衛關在暗房裡細審,可是今早雜家去送飯,那兩個活口已死了,是、是叫人抹了脖子。」尤公公一頓,有些慌張地道,「雜家已查問過了,今日早上,只有伍喻崢伍將軍派兩個羽林衛去審過那兩名活口,其餘再沒人進過暗房了。」

  宮闕高閣遮住光,在深長的甬道上斜斜打下一道暗影。

  他的話說完,就見沈奚站不穩似地後退了一步。

  他慢慢地點著頭,整個人像是失了神,一步一步往甬道深重的暗影裡退去,然後他驀地回轉身,仿佛連命都不要了似地往宮外狂奔而去。

  方才的僥倖與自欺欺人在這一刻被碾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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