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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第三卷 曾以愛溫柔滄桑

  ▼第91章

  景元二十五年正月初七,朱憫達攜家眷在昭覺寺祈福。

  那一天,他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

  清晨進寺門的時候,他仰頭看了眼位於佛塔頂樓的老鐘,鐘身要五人合抱,每撞一次,鐘鳴便會響徹整個應天城。

  應天應天,應天而生,應天為王。

  當年朱景元佔領南京,改南京為應天府時曾對朱憫達說,憫達你看,這天下就該是我朱家的,我是應天而生的王,是我救黎民於水火,而你,就是這江山的下一任主人。

  時至今日,朱憫達已想不清為什麼走上了這樣一條鮮血淋漓的路。

  他只知道,他生下來就是儲君,那些庶子們,狡詐的,陰狠的,狂放的,想要奪他的儲君之位,他們該是要搶不過他的。

  因父皇說過了,這皇位就是他的。

  羽林衛整軍而入,把守住昭覺寺各院門,寺中主持前來相迎,合手行得是佛禮,朱憫達回禮時,下意識回身看了一眼。

  小小的朱麟正學著他的樣子,雙手合十,規規矩矩地也行了個佛禮。

  朱憫達淡淡地笑了一下。

  清晨的風很涼,裹挾著熟悉的香火氣襲來,令他想起多年前。

  十三是景元二年初春出生的,彼時朝綱已定,天下民心漸歸於一處,待十三會說會跑會有自己的主意,父皇與母后便帶他來昭覺寺祈福了。

  那是景元五年的事了,十三與自己並排立在帝王帝后身後,他還是小小的,就如現在的麟兒一般,但行禮的時候,也是規規矩矩有模有樣的。

  朱憫達一直覺得遺憾,等到十七到了能來昭覺寺的年紀,他已與阿婧成親無法伴駕了,他們兄弟三人還未曾有一回一同陪父皇母后祈過福。

  進得昭覺殿,先跟佛祖拈香叩首,便由小僧引著,去後頭的廟宇焚香誦經。

  香是檀香,誦的是妙法蓮華經。

  一切萬物,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

  宇殿不大不小,除了朱憫達一家三人,沈婧的貼身侍婢梳香也跟來照顧朱麟了。

  朱憫達與沈婧朱麟跪在佛案前,左右兩旁各燃著一百零八根香燭,香燭後各坐著十八名僧人。

  朱憫達點香時,不經意往僧人處掃了一眼,忽然覺得不對勁。

  一名僧人的袈裟裡頭像是有甚麼亮色,映著煌煌燭火,竟閃過一道刺目的光。

  那是銀甲的顏色。

  朱憫達心中一凝,上十二衛中,只有羽林衛身著銀甲。

  他記得冬獵後,他曾質問過沈奚,為何要讓金吾衛跟著自己而不去保護陷於禁區的朱南羨。

  沈奚那時便已提過了,說他懷疑伍喻崢與羽林衛有異心。

  彼時朱憫達一笑置之,他在林場遇刺,若不是羽林衛,他恐怕早已喪命了,這支兵衛跟了他近十年,他不信他們另為其主。

  殿宇外頭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朱憫達小時候也在軍中待過,他熟悉這樣的聲音,這是有人在秘密整軍。

  今早臨行前,他登上皇輦時,青樾還來攔過自己。

  他站在輦車下,抬頭問:「姐夫,您今日能不去祈福嗎?」他又說,「您這幾日,能與二姐麟兒就在宮裡哪裡也不去嗎?」

  彼時朱憫達還覺得可笑,冬獵後的祈福迎春與巡軍,是大隨開朝後數十年的規矩,而他,作為即將承繼皇位的第二任君主,難道這就要廢了祖制不成?

  可是沈奚右眼下的淚痣仿佛凝了一川憂思,他已不再是素日嬉皮笑臉的樣子了,整個人清清冷冷地站在那裡,說:「姐夫,我好像……好像被人障了目,您再給我兩日,讓我好好想想,行嗎?」

  而今朱憫達想,他該信青樾的。

  殿外整軍的腳步聲好像微雨聲,若自己在誦經,必定是聽不見的。

  朱憫達似是不經意,打落了手中經文,跪在殿后的梳香想起身幫他拾起來,朱憫達搖了搖頭道:「本宮自己來。」

  然後他端著燭臺,拾起經文時,透過模糊的紙窗一看,外頭羽林衛的佈防果然較之先時不同了。

  朱憫達眸光一黯,不由朝身後的沈婧朱麟看去。麟兒一臉懵懂天真,沈婧的目中卻已有傷色。

  她到底是沈家人,雖安於現狀不願多思,但也是明透聰穎的。

  朱憫達沉默一下,對沈婧微一搖頭。

  他鎮定地走到佛案前,將燭臺擱在上頭,拾起一旁的念珠。

  這串念珠是由一百零八顆綠松石製成的,朱憫達將它緊緊握在手裡,用力左右一扯,繩絲崩斷,瑩綠的念珠迸濺彈出,嘈嘈切切滾了滿地。

  這響動頃刻驚動了殿外的守衛,伍喻崢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進來:「殿下,出了何事?」

  朱憫達沉了口氣,淡淡道:「沒事,念珠斷了。」

  他知道這些大逆不道的羽林衛在等,等他念誦完十如是,殿宇裡的僧侶都退出去的時候,他們便會動手,因為這樣便沒有人能目睹他們的惡行。

  他只剩這麼一刻了。

  朱憫達冷眼環顧四周,斥道:「愣著做甚麼?還不給本宮撿珠子?」

  端坐于兩側的僧侶連忙跪了滿地去尋念珠,朱憫達俯身去扶沈婧的瞬間,在她耳畔輕聲道了句:「你快走。」

  沈婧眼裡有濃濃的傷色,她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垂在身旁的指尖忽然被一隻小小的,圓乎乎的手握住。

  是朱麟。

  他正跌跌撞撞地從蒲團上爬起身,一隻手牽了沈婧,又要伸出另一隻手來牽朱憫達。

  朱憫達苦澀一笑,抬起手在他頭上摸了摸,再看沈婧一眼,然後冷聲斥道:「亂七八糟像什麼話?梳香,你扶太子妃與皇孫去一旁耳房裡歇息片刻。」

  梳香愣怔地看著他,須臾明白過來。

  她當下將朱麟抱起,穩著聲線似是平常道了句:「太子妃娘娘,小殿下,奴婢伺候你們去歇息。」

  朱憫達看著他們三人的背影,轉回臉,努力不表現出一絲異樣。

  他知道耳房上頭有一個高窗,沈婧聰穎,她該知道在什麼時機離開最好,她會護麟兒的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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