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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他只是想到數年前,當他決定把文遠侯之女嫁給稽佑時,這個從來不為外物所動的書生曾跪地求他,流著淚說:「鈺兒心志太過高華,染不得一絲塵埃,將她嫁給三殿下,是害了她啊。」

  彼時景元帝不以為然,稽佑一直喜歡齊鈺,他知道。

  爾後幾年,朱稽佑縱然不成體統,浪蕩一些,但他待齊鈺還是好的,走到哪裡,得了甚麼新鮮的寶貴的,都想著齊鈺。

  景元帝只是覺得,謝煦死了,孟良又是一根筋,他既不想身邊人一個一個遠去,又不想他們功高蓋主,是以他自以為找到了兩全的法子,用自己一個不那麼出色的皇子,用一樁姻親牽制住齊帛遠。

  他真地沒想到會害死齊鈺。

  景元帝握著齊鈺最後一封家書,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朱稽佑再一次撲跪在地,泣聲道:「父皇,岳丈,兒子、兒子縱然荒唐了一些,好色了一些,但待鈺兒一直是很好的,有回她說想看曇花開,我親手給她栽了一株,夜夜不睡守著,就為讓她看上一眼,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害她,我……」他抽泣了一下,眼淚掉下來了,是真地在思念齊鈺,「自她病了以後,我憂心極了,我找了許多大夫為她看診,我心想著要與她一起長命百歲,與她——」

  「逆子!」景元帝忍不住,自皇案拾起一方硯臺向朱稽佑砸去。

  硯臺在朱稽佑跟前的地面碎裂,濃墨濺了他滿臉。

  深黑的墨漬混在淚水當中,變得渾濁不堪。

  朱稽佑看著對自己忍無可忍的父皇,不為自己反為蘇晉求情的兄弟,忽然覺得孤立無援。

  他更想念齊鈺了,那個心志高潔,端莊秀麗的三王妃。

  龍生九子,老七,老十,十三,個個挺拔俊朗,于文于武都勝他百倍,只有他,生來就胖,所以他從小便十分自卑,從未想過齊鈺自嫁過來以後,會一心一意對他好,會喜歡他。

  這麼多年,他一直活得像美夢成真一般忘乎所以,卻給不了她想要的。

  這世間,許多女子畢生所求不過夫君待自己好,可齊鈺不一樣,她要的是滿目清明,皓皓乾坤。

  朱稽佑是個真正的惡人,他給不了。

  景元帝看著朱稽佑哭得涕淚縱橫,忽然覺得無力,他抬了抬手道:「文遠侯平身罷。」然後他再看了蘇晉一眼,沉默一下,又道,「蘇禦史也平身。」

  蘇晉終於重新站起,她微微一頓,折轉身,朝文遠侯一揖。

  文遠侯下意識看了眼她的臉,然後合袖回了個揖。

  在旁人看來,大約會覺得文遠侯的回禮只是他為人謙恭所致。

  但蘇晉知道,這個一品侯爺朝自己回禮,是已認出她了——謝相避世得早,他的兒媳,即蘇晉的母親,景元帝沒見過,文遠侯與孟老禦史卻是見過的,他們曾至蜀中探望故友兩回。

  景元帝護短好殺,蘇晉今日既彈劾皇子,便是報了必死的決心。

  可行舟至半途,黎明未至,她又如何不拼命為自己尋一條生路?

  而這條生路,便是文遠侯。

  景元帝護的短裡,有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皇子,更有昔日與自己有袍澤之誼的故人。

  他老了,對兒子的護犢之情愈深,對昔日一念之差薄待了的故人亦愈愧疚。

  蘇晉昨夜讓言脩給文遠侯帶去一句話——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這話表面看沒甚麼,但昔日謝相致仕歸隱,離開京師前,與文遠侯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她知道文遠侯會來,終於還是等到了。

  蘇晉默立於殿上,良久,只聽景元帝木然道:「既然證據確鑿,便由蘇禦史提議,當如何處置朕這個逆子罷。」

  攻心為上,也許只有故人之女憾死,才能令這位老皇帝不再姑息這名承他骨血,又作惡多端的第三子罷。

  蘇晉道:「是。」然後她轉首看向朱稽佑,無悲無喜地道:「臣以為,當撤三殿下藩王封號,召回京師,永生不得再赴山西,此其一。」

  ▼第70章

  「其二,收回三殿下在山西及京師的府邸,遣散所有姬妾,並將此兩處的家產變賣。所得錢財,一,用來彌補貪墨虧空;二,用以撫恤被擄掠的女子,無辜凍死之人的家眷,及慰勞那些被強行征來服役的壯丁。」

  蘇晉再朝龍座揖下:「陛下,臣相信三殿下本性純良,有此行徑,實是受人蠱惑所致,但此案案情甚重,死傷無數,不罰不足以服天下,因此其三,」她一頓,負手道,「將三殿下圈禁于宮中,待來年開春,著工部營繕司郎中,營繕所官員數人,及都察院監察禦史,前往山西查明行宮具體規模,所耗人力物力,可有冤死枉死,將案情擬定,昭示於天下,再由陛下定奪三殿下的罪名,以顯陛下仁德公允,對萬民蒼生一視同仁之心。」

  蘇晉沒有咄咄逼人地置朱稽佑死罪。

  凡事適可而止,過猶不及。

  她明白這個道理,何況她心中還另有所求。

  蘇晉言罷,奉天殿內一時無聲,良久,景元帝寡淡得仿似不起一絲波瀾地應了句:「准奏。」

  然後他喚了一聲:「刑部。」對著俯首行禮的沈拓道:「此案由你主審,限來年三月之前結案。至於那些證據確鑿的,該殺該刮,就依方才蘇禦史所諫之言定刑。」

  其實此案案情之重,有三品以上大員涉案不說,更牽扯一位藩王,為保廉明公正,當由三司會審。

  但,倘若三司會審,恐怕再不能保朱稽佑安危了。

  這是老皇帝最後的一點私心,他盼望著這個同為皇家岳丈,太子妃生父的刑部尚書能網開一面,留他的第三子一條性命。

  沈拓領命後,景元帝看向蘇晉,分外淡漠地問了句:「蘇禦史還有甚麼要諫言的嗎?」

  蘇晉沉默了一下道:「陛下,臣還有個不情之請。」

  「講。」

  「臣想請立一方功德碑,為天下讀書人,為籍籍無名的義士。」

  蘇晉說這句話的時候,腦中閃過無數畫面。

  有她傳臚聽封時的欣悅,有她在松山縣,與晁清慷慨解囊卻救不了身邊疾苦的憾恨,更有許元喆臨死前,血誓「來世不做讀書人」的悲愴。

  最後卻定格在刑部暗無天日的甬道裡,晏子言九死不悔的背影。

  蘇晉眸色微黯,輕聲道:「下官已查過,此徐姓書生不過一介舉人,並無功名傍身。山西修築行宮,賣放工匠一案,原本與他無關,他卻不忍看身邊黎民飽受疾苦,上遞十餘請命書,無一不被通政司壓下。萬般無奈,只能上京敲響登聞鼓。

  「他怕敲響登聞鼓後,守鼓的禦史不將狀書呈于陛下,這才自盡於鼓下,引來皇上雷霆震怒,以將此案追查到底。

  「這是他的義舉,是他一個人的孤勇。」蘇晉抬眸,清亮的眸光深處有烈火,「是以微臣想請立一方功德碑,為此案結一顆善果,為徐姓書生,更為天下所有不惜性命為民請命的義士。」

  殿中龍涎香淡淡,焚盡霜雪滋味。

  有個瞬間,偌大的奉天殿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蘇晉又想起了晏子言,在他慷慨赴死的一年又七個月之後。

  時至今日,令她最記憶尤深的,已不是他行刑前,寧溘死以流亡兮的決絕。

  而是他淡笑著接過一盞杏花釀,無不遺憾又無不坦然地說:「可惜前日受刑,不知怎麼舌頭壞了,已嘗不出味道。酒色雖好,卻品不出是甚麼酒。」

  這才是真正的大義,蘇晉想,縱心有憾,卻無悔。

  所以她願拿朱稽佑的一條性命去換哪怕一丁點的,為時已晚的公道。

  景元帝看著殿上那名以退為進,一步百算的年輕禦史,看著煌煌大殿上靜默而立不發一言的朝臣。

  是沒有人再為蘇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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