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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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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抬起胳膊在雪地裡支了個枕,輕巧道:「支個算命攤子,上書十六個大金字。」他舉起摺扇,在空中虛點數下,一本正經地道:「能斷生死,可批禍福,一字千金,勝造浮屠。」 蘇晉愣了愣,片刻,同樣一本正經地道:「是,待日後這攤子一支,上至將相王侯,下至平頭百姓,無一不擠在沈大人攤子前求批字的。大人一視同仁,統統請去排長龍,您卻一筆一劃慢慢寫,到那時,還做戶部侍郎幹甚麼,早該改行當神算子,不出一載,富可敵國。」 沈奚將摺扇一收,自雪地裡坐起身,看著蘇晉忽然嘻嘻一笑:「不錯,蘇禦史如此會說話,本神算子先賜你一卦姻緣,你自去琢磨。」 他說著,也不等蘇晉回話,逕自又道:「先說前半卦。去年春你被七王的人追殺落入雲集河中,是十三救了你,發現了你的女兒身。當時與十三一起跳入河中的還有兩名承天門守衛,你與十三的玉珮其實就是這二人撿到的。十三怕他們對你不利,連夜命人將他們送去西北,誰知這二人在半道上居然失蹤了。」 蘇晉默了默,垂眸道:「是,柳大人與我說過這事。」 「後來我與柳昀查過,其中一人被七王擄了去,但看樣子,此人是不知你身份的,重點在另一個失蹤的人。」 蘇晉思量一陣,道:「大人想說,另一名失蹤的守衛,是被今夜的佈局人擄去了?」 若然不是,在一夜緊鑼密鼓的問案之中,何以無緣無故提起一方刻了「雨」字的玉珮?想必那名佈局人早已捕獲了另一名守衛,並從他那裡,得知玉珮的事更知道了蘇晉其實是女子。 蘇晉經沈奚一點撥,忽然明白過來。 她只是不解一點,此人知她身份,卻不當眾挑明,假借玉珮之事說給有心人聽,這是何意? 沈奚看出她眉間惑色,卻置之不理,續道:「再說後半卦。今夜之局,我姐夫徹底明白十三已有奪儲之力,怕有人再從中作梗,為挑撥他與十三的關係不惜傷害東宮中人,是故命十三年關一過便回南昌。」 蘇晉聽他提及朱南羨,一時不語。 「你知道十三的為人,他自然應了。我姐夫覺得有愧於他,就說等年關過了,要把你送去南昌府陪他,此事,你怎麼想?」 蘇晉愣了愣,垂著眸道:「我沒想過,我一直以來只想好好做一名禦史。」 沈奚笑了一聲:「那你知道十三怎麼答的嗎?」 蘇晉怔怔地看著他。 沈奚眨了眨眼卻道:「我不告訴你。」 然後他站起身,頗隨意地拂了拂沾在衣襟的落雪,笑嘻嘻道:「好了,這一卦頗費口舌,算你在我這賒了萬金,不過本神算子心情突然又好了,不跟你計較,你將上下卦合一合,自去琢磨罷。」 奉天門外有一處梅園,早些年,此處莫名慘死過數名宮婢,故此人跡罕至。 柳朝明離開宮前殿后,沒有回都察院,獨自一人來了此處。 雪未止,他撐傘等在梅間,不知是否是沾過血,這裡的紅梅一年勝似一年灩瀲。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踏雪而來,在柳朝明身後合袖一揖,畢恭畢敬道:「柳大人,殿下著雜家來還殘玉了。」 這是一名年輕的內侍。 倘若宮前殿的張公公在此,必能認出此人是去年才轉來宮前殿,常在膳房幫忙且分外不起眼的一位。 柳朝明並不回身,只淡淡問:「今夜之局,殿下布了多久?」 內侍道:「殿下知道大人會有此一問,命雜家告訴大人——十年。」 柳朝明眸光微微一動,片刻道:「以十年等一個契機,的確是他的作風。」 內侍又道:「殿下還讓雜家謝過大人,只有大人明達高智,才會立時參破全域,將此案往他想要的結果審。」 柳朝明聽了這話,卻冷聲道:「難道他以為憑沈青樾之志,會看不出端倪?今夜之後,沈青樾勢必會阻止東宮打壓錢之渙,為朱沢微留一條後路。」然後他一頓,問道:「他想把七王逼上絕路,是手裡還有甚麼籌碼嗎?」 內侍道:「殿下說,其餘的大人就不必管了,畢竟殿下與大人之間,不過一玦盟約。」 他說著,伸出手,將手中殘玉向前遞去。 這已是第二塊殘玉了。 柳朝明撐傘回身,看著這塊色澤古樸溫柔的玉石,忽然慢慢地笑了起來。 他這麼一笑,人比月還柔和,可目中卻透出殺伐之氣。 他忽然伸出手,逕自掐住內侍的脖子,狠厲著一字一句道:「方才在殿上,故意提起蘇時雨的玉珮,為何?威脅我?」 柳朝明的力道控制的很好,讓人說得出話,也能感受到他的手再重一分,自己便會命喪黃泉。 內侍憋紅了臉,努力試著保持鎮定,卻仍被他冰涼殺戮的眸光懾住,好半晌才道:「殿下、殿下只是想告訴大人,大人是個有諾必踐之人,當年承諾過老禦史要護蘇時雨一生,想必不會失約,既如此,那麼當年殿下與大人的盟約,也千萬莫忘。」 ▼第65章 柳朝明緩緩放開內侍,片刻,他道:「你去告訴殿下,我柳昀,從不食言。」 內侍猶自驚惶,雙手奉上殘玉,不敢答話。 柳朝明自他手裡接過玉石,溫涼熟悉的觸感令他的目色在一瞬間變得哀傷,他又道:「也提醒殿下,他當初承諾我的事,莫要忘了。」 「是。」內侍恭恭敬敬地道:「殿下最後讓雜家帶給大人一句話,殿下與大人一樣,都是有諾必踐之人,汲汲營營多年,從未有一日忘卻初衷。」 柳朝明「嗯」了一聲:「知道了,你回吧。」 內侍悄無聲息地走了。 落雪如絮,不遠處梅枝橫斜,血色紅梅綻放出如火如荼的異彩,像是妄圖要將這濃夜點亮一般。 柳朝明盯著這不自量力的梅色,摩挲著手中玉石,須臾,他將殘玉往手心緊緊一握,往梅園深處走去。 天亮一點的時候,內閣發來諮文,說聖上抱恙,停了今日早朝,由太子朱憫達主政,招內閣,七卿於奉天殿議事。 已是歲末臘月,這年的年關宴與萬壽宴要一起辦,乃是重中之重,甚至有傳言說再過十日,趕在小年以前,各衙司就要停政了。 蘇晉這夜歇在值事房,卯初起身,想起登聞鼓的案子,研磨寫好一份訴狀,這才動身去公堂。 然而剛至都察院前院,就看見中庭雪地裡候著十數禦史,由宋玨打排頭,一看到她,高呼一聲:「跪——」 十數人齊齊撩袍,朝蘇晉拜下。 蘇晉愣了一愣,問道:「你們這是在做甚麼?」 宋玨呈上一份請命書,決然道:「下官宋玨,帶應天府十二名監察禦史,誠請蘇大人徹查三殿下朱稽佑,工部尚書,侍郎,于山西道修築行宮,賣放工匠一案。」 這算是……逼宮? 蘇晉目光掃過宋玨身後的十二名禦史,言脩與翟迪不在其中。 她面色不虞,喚了一聲:「言脩,翟啟光。」 中庭另一側的公堂裡出來二人,齊聲與蘇晉拜過,蘇晉不理宋玨,轉頭問:「他們是何時候在這的?沒人管麼?」 翟迪道:「回蘇大人,寅時便在這兒了,下官與言禦史都勸過,無濟於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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