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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天幕在上,雲蓄得太快,連月光都照不透了,又一場大雪將至。

  蘇晉回到都察院公堂,提了筆要寫奏表,可僅僅寫了數行便胡亂揉成一團。

  做了一年多的清明禦史,一路走來不是沒有過坎坷,可她始終謹記柳朝明那一句「守心如一」,蘇州禦寶文書作假一案,累及知府知事慘死,她也曾捫心自問,後來明白皇權之下豈能倒行逆施,痛定思痛於是一斂渾身鋒芒,學會了以退為進,但到底,還行在自己認定的道路之上。

  可時至今日,倘若她要走的路,成了上位者,謀權者手中的一枚棋,前路迢迢盡頭的明月光亦化作海市蜃樓,她該退嗎?

  外頭有人叩門,進來的是言脩,宋玨與翟迪三名禦史。

  翟迪呈上一份訴狀道:「大人,下官已審完三殿下府上的兩名姬妾,查明登聞鼓下毒發身亡的女子姓盧名芊芊,乃山西濟陽縣人,今年三月被擄去山西大同三殿下府邸,其因由已在訴狀上做了詳錄,大人可要先看過?」

  蘇晉沉默了一下問:「可是與工部郎中孫印德有關?」

  翟迪三人互看一眼,露出訝異的神色,道:「大人如何得知?是又查出甚麼了嗎?」

  蘇晉搖了搖頭,接過訴狀看起來。

  宋玨問過案後,心中猶自激蕩,斥道:「所以說龍生九子,子子不同。太子殿下胸懷韜略,有治世之才;四殿下與十二殿下鎮守邊關,可謂一代名將;可這個三殿下,叫我說句大不敬的,實在罪大惡極,好色便也罷了,偏巧他還能好色出花頭來了。」

  他說著,左右一看,見言脩與翟迪都默然不語,更加激憤難平:「之前九殿下也好色,擄過一名知縣夫人做小,下官以為這已十分出格,誰知三殿下更過分,竟找了畫師依他的描述先畫一幅美人圖,再比著這個美人圖,派人去找相似的,找不出就要挖人膝蓋骨,我說三殿下府上怎麼那麼多形貌相似的美人呢,原來這後頭也不知堆了多少人的膝蓋骨頭。」

  蘇晉放下訴狀,抬眸問道:「之前發去山西的急遞,山西道巡按禦史回函了嗎?」

  言脩道:「已回了,他們在徐書生故宅裡找出一封遺下的書信,正是他上京前,寫給曲知縣的一封遺信稿,上頭竟說,當朝工部劉尚書,工部曹侍郎,聯合工部司務郎中孫印德利用賣放工匠,收受賄賂,且大力徵召壯丁為三殿下修築行宮,用以……」他一咬牙,「安放這些他擄來的美人。」

  朝廷的工匠每年都要服勞役,而所謂賣放工匠,則是私底下收受工匠賄賂,免除他們的勞役,再找旁的工匠,亦或違令徵召的壯丁來代替。

  蘇晉看完訴狀,忍不住將狀紙連同青筆往案上一拍。

  這個工部與朱稽佑,實在罪惡滔天,真是死一萬次都不夠!

  而收受的賄賂去了哪裡,不用想都知道,朱稽佑與工部都是十四的人,除開上下打點與開銷,餘下的,自然進了朱覓蕭的口袋。

  宋玨看蘇晉也是義憤填膺,即刻道:「大人,咱們既已握有訴狀與證人,可要根據三殿下府上兩名姬妾的訴狀,緝拿工部郎中孫印德回都察院審訊?這個孫印德下官略有接觸,十足十的小人,屆時不怕問不出工部尚書侍郎貪墨的實證。」

  蘇晉一點頭,提起青筆正要作批,然而筆落紙上的一瞬間卻頓住。

  她想起今日之事,想起這重重宮閣背後,那些攪弄風雲的,看不見的手。

  一滴青墨落在訴狀上,蘇晉執筆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刻,慢慢將筆擱下,抬手捏了捏眉心:「我再想想。」

  宋玨大惑不解:「大人,事實已擺在眼前,這還有甚麼好想?」他一頓,似乎有些不忿,「難道大人怕得罪權貴?不再為民請命了?」

  「宋禦史,說甚麼呢?!」言脩見宋玨口無遮攔,即刻將他喝住,「大人這年余所辦之案哪一樁哪一件不曾有過權貴,大人幾時退縮過?」

  翟迪細細看向蘇晉,只見她眉宇間的蕭索中,除了有與他們三人一般無二的憤然,更有茫惘與彷徨,似乎她所顧忌的不單單只有此案,不單單只有眼前。

  他微一沉默,作揖道:「大人,宋禦史心直口快,您別將他一時激憤之言放在心上,下官與言禦史,宋禦史既然跟了大人,相信大人行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大人您放心,您如何吩咐,我們便如何去做,除此之外,絕無二話。」

  他說著,看了宋玨與言脩一眼,沖門外揚了揚下頜,然後又道:「大人,那下官們先告退了。」

  蘇晉淡淡「嗯」了一聲,看到他三人退到門口,像是想到甚麼,忽然問了句:「柳大人已回府了嗎?」

  言脩道:「方才下官路過柳大人的值事房,裡頭還點著燈,柳大人今日大約是要留宿都察院了。」

  待他三人走了,蘇晉兀自沉吟一陣,推開門往柳朝明的值事房而去。

  外頭不知何時已落起雪,蘇晉叩開柳朝明的門,他正給一封急信寫回函,見她來了,也沒抬頭,只淡淡問了一句:「怎麼沒回府?」

  天冷氣寒,蘇晉掩上房門,並不往裡走,只站在門口道:「大人,下官好像查明白登聞鼓的案子了。」

  柳朝明「嗯」了一聲,抬眸看她一眼,複又落筆:「這是好事。」

  蘇晉站在門檻旁,垂下眸:「是好事。」卻不再說話了。

  屋內燭火微微,外間世界雪落無聲,柳朝明沉默片刻,輕聲問了句:「你怎麼了?」

  蘇晉想了想道:「大人,我……不知是否應當上表彈劾。」

  柳朝明聽了這話,亦不作聲,懸腕回函,直到寫下最後一句「書不盡意,餘言後續」,才擱下筆,自竹架上取了氅衣,推開門道:「隨我出去走走。」

  落雪如絮,廊簷宮閣染滄涼的白,自都察院去軒轅台,要走過一條深長的甬道。

  蘇晉與柳朝明錯開半步,不遠處有內侍提著宮燈走過,見了他二人,遙遙一拜。

  柳朝明問:「為何不上表?」

  蘇晉仰頭看這滿天雪,道:「時局危矣,牽一髮而動全身。」然後她低低一笑,「大人,我是一枚棋子。」

  柳朝明不置可否。

  蘇晉道:「所以我有些擔心,倘若我聽從安排行事,若結成惡果,該怎麼辦?」

  柳朝明看了她一眼,這才道:「你跟我說這些,是想知道,現如今誰才是那個執棋人?」

  ▼第56章

  蘇晉搖了搖頭:「執棋的人太多了,太子,七王,十四,甚至更多,或是高高在上的殿下,或是位高權重的朝臣,我人微言輕,只想知道身為棋子,應當怎麼做。」

  柳朝明道:「既身為棋子,那便做你該做的。」

  他穿過甬道盡頭的門,拾階而上,廣袤的軒轅台一下子撲入眼簾,滿天滿地都是落雪紛紛。

  「在這亂局之中,執棋者眾,這是壞事,也是好事,滄海橫流,誰又能真正做到把控全域?」

  蘇晉垂眸又是一笑:「大人的意思是,執棋者眾,所以執棋人有時亦作棋子?」她一頓,問道:「這可是大人的切身體會?」

  柳朝明卻沒答這話,而是反問:「你身為女子,卻深陷危局,為何?」

  蘇晉愣了愣,片刻又明白過來。

  是了,她身為女子,卻執意留在仕途,其目的或許更比天下男子單純許多。

  她不為平步青雲加官進爵,也不為千古流芳名垂青史,若非心懷明月想以一葦渡江,何至於將自己置於險境?

  柳朝明亦抬眸望向這漫天落雪說道:「所謂堅守本心,從來不會是一條坦途,你所往之處橫亙山川河流,目之所及或有烏雲蔽日,但你胸懷坦蕩,何須在意誰會攪弄風雲,只要心中明月常在,總有攬月之日。」

  蘇晉沉吟許久,輕聲道:「大人是說,但行好事,不問前程?」

  柳朝明淡淡道:「你若這麼想。」

  蘇晉又思索了一陣:「所以不交僧道,便是好人?」她說著,忽然自顧自地笑了,「大人曾經做棋子時,可是將佛經道經都抄過不少?」

  柳朝明眉心微微一蹙,覺得她又將那幅巧言令色的花頭端了出來,可別過臉去看,卻見她側顏笑靨未褪,竟像是真地找到樂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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