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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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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蘇晉與沈奚同時無言地互看了一眼。面上雖沒甚麼,心裡都知道是壞事了。 蘇晉想著馮夢平家做得是茶葉生意,沈奚一個戶部侍郎來此,想必是稅銀出了問題,正好謊稱與他一夥。 沈奚亦作如是想,這喪事是為曲知縣辦的,都察院不是正查此事麼。 沒成想彼此都是來渾水摸魚的。 馮夢平的臉色頃刻就變了,圓得如肉團子的臉上一雙細眼眯了眯,忽然笑道:「既然當真是貴人,在此處就席是馮某怠慢了,不如裡面請。」說著,比了個「請」字。 沈奚上下打量著他這副端莊圓潤的相邀之姿,忽然嘻嘻一笑道:「不必了,我家青天禦史念及曲知縣或有冤屈,著區區來祭拜,不吃席。」 說著,大搖大擺走到正堂前,合起手,胡亂對著棺材裡躺著的紙人拜了三拜。 蘇晉也對馮夢平一頷首,跟著沈奚拜過。 兩人前腳後腳地出了府門,原本若無其事的面色倏然變得難以言說——當年光祿寺少卿刺殺十三殿下,他二人在馬府外塗花臉唱戲潑了曾友諒一身髒水的默契哪去了?怎麼年餘不見,就互相拆起檯子? 然而現在卻不是尋彼此晦氣的時候,看馮夢平方才的樣子,只怕已是打草驚蛇了。 再晚一步,只怕這蛇就要鑽洞跑了。 為今之計,只有先下手為強! 暗夜裡忽然傳來更鼓聲,就在鄰巷。 沈奚看蘇晉一眼,也沒來得及解釋太多,只問:「你的官印呢?隨身帶著嗎?」 蘇晉微一搖頭,但她知道沈奚此言的用意,回問道:「沈大人身上可有信物?」 二人說話間已趕到鄰巷,一把攔下了更夫。 沈奚自懷裡取出摺扇,放在更夫手裡,言簡意賅道:「你去應天府衙找府尹楊知畏,就說戶部沈侍郎命他立刻帶衙差來魚嫋巷馮夢平府邸。」 更夫聽了這話,人頓時傻了。 戶部侍郎,這是幾品來著? 他杵在原地呆了半晌,忽然腿一軟,登時就要跪下磕頭。 蘇晉伸手一攔,斥道:「甚麼時辰了還磕頭?」一頓,冷言道:「還不趕緊去,耽擱了大事,本官砍了你腦袋!」 這話果然管用。 更夫脖子一縮,往地上砸了個響頭,丟下更鼓撒丫子就跑了。 沈奚與蘇晉這才折回身,疾步往馮府趕去,生怕晚一刻,馮夢平就跑了。 二人一時間也來不及商量,蘇晉只問了句:「甚麼罪名?」 沈奚利落道:「隨便套一個。」 蘇晉一點頭:「行。」 回到馮府,馮夢平果然已將來吃席的人都請走了,小廝正要為府門上閂,不成想府門忽然「砰」的一聲被推開。 沈奚與蘇晉一左一右負手站著,目色泠泠地看向府內。 他二人一時沒有說話,大氅自風中向後翻飛,恍若月色在周身流轉,平添三分威儀。 一整院子的人都懵了。 馮夢平目中閃過一絲惱色,走上前來合手揖了揖,分外和氣道:「二位不是——」 「馮夢平。」未等他把話說完,沈奚便冷聲打斷道:「本官接到密信,說你謊報稅糧,特來拿你回戶部審訊。」 馮夢平默了默,仍是賠笑道:「閣下方才不是說是禦史扈從嗎?怎麼轉眼又成戶部的人了?」 沈奚輕飄飄道:「本官說甚麼你就信甚麼?」 說著,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囊裡摸出一張紙,對著紙念道:「此信上說,你馮夢平除了茶葉生意,今年一年還接做了棉布絹布生意,合產五萬匹。」 蘇晉站在一旁,想著怎麼這麼巧,沈青樾竟有密信,那為何不早拿出來? 然而目光往他手裡的信紙上一掃,居然是張銀票? 沈奚說完,將「密信」往身後一背,繼續胡說八道:「棉布一匹折色一石糧,絹布一匹折色一石二鬥,為何你報上來的只有四萬石糧?當真是泉台鼙鼓動,驚起老秦兵啊,怎麼算都不對吧?」 這一番胡謅,看似像說給馮夢平聽,其實是說給蘇晉聽的。 蘇晉自然也聽明白了。 重點有二,其一,他查出今年的稅糧似乎有問題,奈何沒有實證;其二,出問題的地方正是陝西道,否則他不會平白念一句「泉台鼙鼓動,驚起老秦兵」。 曲知縣正是陝西鹿河縣人,而沈奚的暗示,是不是說明曲知縣的死,或與陝西的稅糧有關? 馮夢平聽了沈奚的話,冷靜下來:「一派胡言,你若真是戶部的人,當知我馮家百年除了茶葉生意從不染指旁的生意。我看,你就是來鬧事的,來人——」 「本官看誰敢?」不等他下令,蘇晉斥道。 然後她平靜地問道:「馮夢平,曲知縣進京後,曾登門拜訪你,他都跟你說了甚麼?」 馮夢平臉上的肥肉顫了顫,似乎十分抵觸這個問題,剛要拒答,蘇晉又道:「怎麼,你是不知道登聞鼓是我都察院的禦史在守?曲知縣既然敲了登聞鼓,自然有禦史前來查案,馮老爺不想這裡答話,是盼著本官將你請到都察院麼?」 這話一出,馮夢平果然讓步道:「回禦史大人,草民當年考秀才,與曲知縣是同年,尚算個舊識,他來找草民不過閒話家常,沒說甚麼。」 曲知縣是撞死在登聞鼓下的,想必當時已是報了必死的決心。 一個決心赴死的人,又怎麼會去找一個相交尋常的人閒話? 蘇晉這一問實乃詐問,馮夢平只要說謊,就說明他八成是有問題的。 若是一個普通茶葉商人,哪怕生意做得再大,怎會惹來戶部侍郎親自查問?又怎會跟一個上京告禦狀的知縣扯上瓜葛? 蘇晉盯著他,忽然笑了笑,沒頭沒腦又問了一句:「誰是你在衙門的牽頭人?」 馮夢平一聽這話,目色忽然變得狠厲。 眼前這兩人氣度不凡,要說當真是扈從隨侍,他是不信的。 他知道自己惹不起戶部侍郎與都察院,原本打算將二位菩薩送走,自己逃出京師避避風頭,沒成想這兩人竟像是要咬死了他不放。 眼下看來,得罪不起也要得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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