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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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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扇門仿佛一道天塹,從今以後,要將他與蘇晉隔於世間兩端。 他垂下眸子,忽然低聲道:「時雨,你從小被謝相當作男兒養大,不該是這樣束心縛情的,我知你性情裡有揮斥方遒的不羈,有信馬由韁的瀟灑,我也知你眼下陷於這困局中,尚無法過得酣暢淋漓。但我仍願日後有朝一日,你能憑你所能,撥雲見日,你能愛你所愛,恨你所恨,不必再苛求自己,拘著自己,願你這一生無愧於心,願你所有的心願都能實現。如此我在遠鄉,也會心安。」 晁清說完這話,毅然推門,邁步而出。 蘇晉一時頓在原地,心中惘然如茫茫雨,半晌,才出門而去,下得樓梯,站在梯閣處,看到趙衍正命小吏將晁清請上馬車。 趙衍甚是和氣,道:「晁公子,等下你想到甚麼便與本官說,都察院的錄事自會記錄。」 晁清站在一片明暉交織的光影裡,默了默才說:「趙大人,我沒了右手後,在醫牢裡已練會了用左手寫字,雖寫不好寫得慢,但日後總要多用的,就不勞煩他人了。」 然而,趙衍審晁清的狀子還未帶回,都察院的暗室內,曾憑已然畫押了。 雖說是暗室,其實更像牢獄,長長一條甬道,左右分了數間暗房,裡頭擺著各種刑具,看上去血意森森。 這暗室平日有專人把守,若非特許,連副都禦史趙衍都不能進。 曾憑的左右手被鐵鍊懸在刑架,右腳五指已沒了,左腳被釘在木板上,他身上有無數道鞭痕,囚袍已看不出衣衫的樣子,說是襤褸布巾還更確切些。 曾憑雙目森森地注視著眼前立著的人:「該畫的押我已畫了,要殺便殺!」 柳朝明聽了這話,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你就這麼死了,豈不便宜你?」 曾憑眼中閃過一絲恐慌:「你想怎麼樣?」 柳朝明慢吞吞道:「曾友諒無子,把你當他的親生兒子,凡事不會瞞著你。所以吏部與七王的事,本官要你一樁一件全部吐出來。」 曾憑喉結上下一動,眸子裡浮上駭然之色:「你、你知道這些有甚麼用?就不怕知道太多,惹來殺身之禍嗎?」 柳朝明頓了頓,忽然冷笑一聲,抬起眼盯著曾憑:「對別人來說,或許會惹來殺身之禍,但對本官來說,這正是立身之道。」 他的眼就像一口無情古井,越往裡看,越是深不見底。 曾憑惶恐道:「你要我說甚麼?」 柳朝明望著他一身血淋淋鞭傷,一時似笑非笑:「這就多了,譬如刑部的陸裕為為何會投誠你們?到底是沈青樾一手培養的人,該不只是因為兩個侍妾這麼簡單吧?又譬如,被十三殿下送出宮的兩個侍衛,該被你們的人捕去了吧?是捉了一個還是兩個,是活的還是死的?更譬如,朱覓蕭愚蠢不堪,十殿下和九殿下卻唯他馬首是鞍,本官可不信只是因為他母妃是皇貴妃,說吧,十殿下和九殿下,哪個是你們的人?」 曾憑聽了這話,忽然瞪大眼道:「不對,你究竟是誰的人?」 柳朝明平靜地看著他。 曾憑暗自想了想,半是猜測半是篤定道:「或許,你誰的人都不是,因為在這宮中,還沒有人能收復你,朱憫達也不行,但是,你一定跟奪儲之爭脫不開干係,一定跟某位殿下——」 他話未說完,忽然被柳朝明驀然便冷的眸子懾住。 柳朝明淡漠道:「不交代是嗎?」 他的語氣沒有溫度,曾憑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可怖。 正這時,外頭有人敲門,是錢三兒的聲音:「柳大人,宮中擢升蘇晉為監察禦史的旨意下來了。」 柳朝明聽了這話,掃曾憑一眼,吩咐一旁的獄卒頭子道:「除了舌頭好好留著,別的甚麼,能刮能折的,不必留情。」 獄卒頭子應了聲是。 柳朝明剛拂身要走,豈料那獄卒頭子又說:「柳大人,他一直瞪著你。」 柳朝明理了理袖口,若無其事道:「哦,那就剜了罷。」 ▼第40章 來宣旨的是奉天殿內侍總管吳敞。 揚子江夏汛,旨意除了擢升蘇晉為正七品監察禦史外,還命她去湖廣道監察巡按,後日卯時便走。 柳朝明接過聖旨,沒說甚麼。 錢三兒看了一眼他陰沉的臉色,代問道:「後日卯時就走,這麼急?」 吳敞道:「回柳大人,回錢大人,這監察禦史一上任便能去地方巡按的,可謂少之又少,您知道皇上派了誰去京師衙門宣旨嗎?中書舍人親自去的,這正說明皇上極看重這位新上任的蘇禦史,雜家可給都察院道喜了。」 言罷,對二人拜過,退了出去。 柳朝明握著聖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剛喚了一聲:「錢三兒。」就看到趙衍從外頭回來。 趙衍將晁清的訴狀遞給柳朝明,斟了盞茶一口飲盡,才道:「成了,我緊趕慢趕著回宮,就怕耽誤事。」 錢三兒好奇道:「耽誤甚麼事兒?」 趙衍大約渴得厲害,又斟了盞茶,端著茶杯道:「這不怕曾憑咬死不畫押,曾友諒來找麻煩麼?」 錢三兒頓了頓,退到旁邊去了。 柳朝明看了眼訴狀,上頭的字跡歪歪斜斜,不由蹙眉:「他用左手寫的?」 趙衍點頭道:「可不是,一身傲骨,性情倒是與蘇時雨挺像。」說著,又湊近看了眼狀子,道:「你說照他這種脾氣,沒了右手不如一死了之,可你知道他為何非要活下來麼?」 柳朝明抬眼問:「為何?」 趙衍又想起方才審晁清時的樣子。 夏光明明晃晃,灑在他清臒的眉目間,他看望著窗外,清清淡淡地道:「趙大人,我不是沒想過死,可我當時在尋月樓的隔間,聽出那個籌劃仕子鬧事案的人是吏部曾憑。我有一個故友,當年險些被他害死,我縱然一介布衣,也有報仇雪恨之心。為了她,縱使日後不能再畫,我也要活下去。」 趙衍歎了一聲:「他說,蘇時雨是他的生死之交,畫藝固然比他的命重要,可他與蘇時雨的情義比他的畫藝更重。」 柳朝明負手走到窗前,問:「他如何證實自己所言不虛?」 趙衍道:「他看到了曾憑給陸裕為送的兩個小妾的模樣,我著畫師照著他說的畫了,拿去比對,確實一般無二。」說著,又歎一聲,「要是早一些找到晁雲笙便好了,證實先前的鬧事是被人有心慫恿,今年春闈也不會冤死這麼多人。」 一旁的錢三兒聽了這話,笑了一聲:「便是沒人鬧,陛下就不辦了麼?這可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大戲,陛下該殺的,還是一個不落的全要殺。」 趙衍指著錢三兒道:「你真是嫌自己命長了,竟然說這話。」一想,又道,「不過這七王下頭的人,還真是精於算計,就這一回,借陛下之手輕而易舉地除掉了裘閣老,還順帶搭上了晏子言,東宮這虧吃得大了。」 柳朝明望著窗外即將西沉的夕陽,問道:「聽你這麼說,晁清是一個乾淨清臒的書生,那他可有交代,為何要去尋月樓?」 趙衍聽此一問,又想起晁清當時的樣子。 右邊的袖管子空空垂著,他伸出左手,握住案前盛了清水的茶盞,怔怔地看著裡頭蕩起的漣漪,一時無話。 初遇蘇晉的樣子,他到現在還記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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